荒坂三郎的身形比米尔预想的要瘦小。
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是岁月在漫长碾压之后把身体压缩回最小占位的那种缩。
那张脸上的皮肤薄到几乎透出下面的颧骨轮廓,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怎么说呢?
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帮菜一个,还用发胶。
一眼看过去,简直就像是一只干尸在走动一般。
虽然说米尔的看法带着偏见,但实际上......
他就是带着偏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羽织胸口位置绣着荒坂家的家纹。
那个家纹米尔在荒坂赖宣的打火机上见过很多次,但绣在羽织上和印在打火机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打火机上的是装饰,羽织上的是权力。
米尔靠在承重柱上,从三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见过很多快死的人。在商都的战场上,在夜之城的街头,在漩涡帮全食工厂的走廊里。
那些人死前各有各的样子,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平静到像是在睡觉。
但三郎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不是快死的人。
他是在用全部剩余的力量维持自己不倒下的老人。
快死的人已经不需要再骗自己了,而三郎还在骗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骗自己那个数字灵魂备份能让他永永远远站在权力顶峰,骗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儿子终究会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
这种欺骗本身就是一种衰老的证明。
不是在肉体层面,是在意志层面。
一个人的肉体可以靠医疗技术无限延长,但一个人的意志会在漫长岁月里反复折叠,最终折到无折可折为止。
三郎给自己造了一根永远不会断的拐杖,但他的膝盖已经在拐杖上靠得太久了。
三郎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去,先是荒坂赖宣,然后是杰克、萨沙、V。
最后目光落在米尔身上,停在承重柱旁边那个靠墙的身影上。
“赖宣。”三郎开口。声音比外表给人的感觉要更沉更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里比我想象得要热闹。”
荒坂赖宣闻言往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不像是迎接,也不像是退让。
他站在三郎面前,和他在董事会上的姿态完全不同,也和他在绀碧大厦顶层俯瞰夜景时的姿态不同。
那不是继承人面对皇帝,是儿子面对父亲。
而是一个叛逆了五十多年、叛出家门又被迫回归、表面低头内心从未认输的儿子。
“你自己要来的,来了还嫌人多。”赖宣的语气像是回到了五十多年前。
米尔则是移开视线。
而真正让米尔移开视线的是另一件事。
三郎的医疗团队可以把他的身体维护到还能再活十几年的状态,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依然透着一股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