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听得心里沉了一截。
少挨也成。
这四个字最难听。
她问薛远之:“代价呢?”
薛远之笑了笑:“没有代价。”
沈念安看着他。
周大牛也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傻乎乎的盼头。
薛远之摊手:“真没有。这种事对林家来说,只是递句话。吴家抓周师傅,本就是借题发挥,林家乐意让吴家吃瘪。”
沈念安道:“林家不做白事。”
“他们拿了你的账页,已经在做买卖。”
薛远之压低声音,“这一手是帮他们自己立旗。告诉肉铺街,吴家能抓人,林家能捞人。”
沈念安明白了。
这不是善心。
这是抢人心。
林家要咬吴家,也要顺手把吴家嘴里的肉往外扯。
周大牛听得半懂不懂:“那能不能快点?我爹年纪大了,脸也老,打坏了不好长。”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周大牛急得口不择言:“我说真的,他平时嘴硬,骨头没那么硬。”
薛远之道:“我现在去找林福。”
沈念安问:“林忠会答应?”
“会。”
薛远之说,“他刚拿账页,正缺一个能敲吴家的由头。周师傅这件事小,刚好。”
“小?”
沈念安声音冷了点。
薛远之停住。
沈念安看着他:“对你们是小。对周大牛不是。”
薛远之收了笑:“我说错了。”
周大牛赶紧摆手:“不不不,只要能救我爹,小也行,大也行,我不挑。”
沈念安道:“你回去。”
周大牛摇头:“我不回。我守吴家门口。”
“你守着,他们会把你一起拖进去。”
“那我怎么办?”
“回家。把周记门关好。谁问都说不知道。有人让你交人,你就哭。”
周大牛瞪大眼:“我一个大男人哭?”
沈念安道:“你刚才哭得不错。”
周大牛脸涨红:“那是急的。”
“继续急。”
周大牛憋了半天:“沈妹子,你说话真不中听。”
沈念安道:“中听救不了你爹。”
周大牛没话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塞给沈念安。
沈念安没接:“什么?”
“你落在我家的刀鞘。”
周大牛低声说,“我爹昨晚被带走前,把它踢到灶灰里,让我藏着。他说,刀在人就在。”
沈念安接过布包。
里面是周师傅给剔骨刀配的旧木鞘,边上有一道裂纹。
她握了一下,很快收起。
周大牛看着她:“沈妹子,我爹真没怪你。”
沈念安道:“我知道。”
“你别自己去吴家。”
“嗯。”
“你要是骗我,我以后见你一次哭一次。”
沈念安抬眼:“你威胁人挺费眼睛。”
周大牛气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在周记等消息。”
“别点灯太晚。”
“知道。”
周大牛走了。
他的背弯了一点。
平日扛半扇猪都不晃的人,现在走得像被人抽了筋。
薛远之看着巷口:“你欠周家的人情,林家会替你先垫。”
沈念安道:“垫的都要还。”
“人活着才有得还。”
沈念安没反驳。
薛远之道:“我去和顺茶楼。若林家动作快,午后吴家就会收到话。”
“周师傅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好说。”
“最迟?”
薛远之沉默片刻:“明日。”
沈念安看他:“手呢?”
“林家出面后,吴家不会剁。”
沈念安点头:“去吧。”
薛远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你别回肉铺街,也别去吴家庄附近。钱管事想抓活的。”
沈念安道:“他想得挺多。”
“他也做得出来。”
薛远之离开后,巷子里只剩下沈念安一个人。
外头又热闹起来。
卖肉的吆喝,买菜的砍价,小孩追着狗跑,锅铲碰着铁盆响。
这些声音都在耳边。
她却听不进去。
她想起周师傅递给她木牌时的手。
粗,稳,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油。
那只手现在可能被绑着,也可能正被人踩在地上。
她把木鞘收紧。
爹以前说过,屠户这行,刀要快,心不能飘。
杀猪时手软,猪遭罪。
做人时心软,人遭罪。
是有人替她挨了刀。
沈念安抬脚往巷外走。
刚走两步,一只手从身后拍上她肩膀。
她想都没想,右手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压,人一转,直接把那只手反扭了过去。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腰被压得弯了下来。
“疼疼疼!松点!”
沈念安没有松,回头看。
那是个陌生少年,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短衣,发带系得很紧。
脸晒得有些黑,眼睛亮,手掌上有厚茧,不像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常年握兵器。
他疼得龇牙,却没挣。
沈念安问:“谁?”
少年吸了口气:“沈念安?”
沈念安手上又压了半寸。
少年立刻道:“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沈念安盯着他:“哪个薛先生?”
“薛远之。”
“他刚走。”
“我知道。我从另一头过来的。”
少年疼得额头冒汗,“有人在找你。”
沈念安没说话。
少年咬着牙说:“不是吴家的人。”
沈念安手没松。
少年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是从青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