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的队伍还在慢吞吞往里蹭。
沈念安蹲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把念慈放在膝头上。陆九靠在树干旁,脸朝城门方向,攥着拐棍没说话。
“你那身衣裳不对。”沈念安开口了。
陆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料虽然脏了,但底子是细棉的,针脚整齐,不是庄稼人穿得出来的东西。加上他那双手,指甲修得齐整,虎口上没有一个茧子。
“抹脸。”沈念安从路边抓了一把干土,“往脸上、脖子上糊,手也是。”
陆九没问为什么,伸手接过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往脸上抹。
“用力。耳朵后面也要。”
陆九照办。等他抹完了,沈念安看了两眼,走过去把他的衣领扯歪了,又在他肩膀上按了两把泥印子。
“行。远看过得去。”
她蹲回老高身边,老高还在烧着,脸红得发紫,人事不省。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裤腿上,那条军裤收口的样式、铜扣眼的位置,离得远看不出来,离得近一眼就穿帮。
沈念安扫了一圈周围。路边的排水沟里积着一汪浊水,底下有半尺深的烂泥。
她扯了一把草茎,在烂泥里搅了搅,捞起一团黑糊糊的泥浆,在老高的裤腿上从上到下糊了一遍。裤脚、膝盖、腰带,全给盖住了。扣眼和缝线全藏进了泥里。
念慈蹲在旁边看着,伸手也想帮忙。
“别碰,脏。”
“可是姐你在碰。”
“你的手小,糊不匀。”
念慈的嘴嘟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念安站起来,往城门口的方向扫了一遍。前面排着的人里有推板车的、挑菜筐的、抱孩子的。每到一个人,差役都要问两句话。路引是必看的。有路引的看一眼就放行,没路引的盘问得久。
她没有路引。
但她有另一样东西。
“听好。”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老高是咱爹。清河镇的。”
陆九抬头。
“你是我哥,十三。家里行大。我行二,念慈行三。爹得了病,家里揭不开锅了,来城里找大夫。”
“姓什么?”
“姓沈。”沈念安没犹豫,“少说话。你一开口那个腔调就不对。问到你,低头咳嗽,装嗓子疼,我替你答。”
陆九的嘴角动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个头。
沈念安蹲下来,平视念慈的眼睛。
“念慈。”
“嗯。”
“等会儿到城门口,有人拦住咱们的时候,你哭。”
念慈眨了两下眼:“为什么哭?”
“你就喊爹。喊爹生病了,要死了。哭得越大声越好。”
念慈的眉头拧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拖架上的老高,又抬头看姐姐。
“可是他不是我爹。”
“装的。跟唱戏一样。”
念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个头:“那我能喊多大声?”
“你放开了喊。喊得那些当兵的耳朵疼就对了。”
念慈攥了攥拳头,一脸跃跃欲试:“我可擅长哭了。”
陆九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脸扭开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沈念安重新系好腰间的绳子,拖着架子往前走。陆九跟在左侧,拐棍戳地,走得慢,脸低着不说话。念慈跑在拖架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老高的脸,嘴唇在默默练习撇的弧度。
前面还有四组人。
三组。
两组。
轮到了。
两个皂衣差役站在门洞边。一个矮胖,手里拿着册子和笔,另一个高瘦,腰间挂着一把朴刀,眼睛从上到下扫过来。
“站住。哪的?”矮胖差役抬了抬下巴。
沈念安的步子一停。
她的腰弯了下来,肩膀缩着,整个人的气势矮了一截。开口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乡下土话调子。
“大哥,俺们清河镇的。”
“清河镇?”高瘦差役的脚动了一下,往后撤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了。
矮胖差役也顿了,笔杆子往他们身上指了指:“路引呢?”
“没有。”沈念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俺爹半夜发了病,俺们几个娃娃往外跑的,啥都没带。大哥你行行好,俺爹快不行了,俺想进去找个大夫看看……”
矮胖差役的目光扫向拖架上的老高。满脸通红,嘴唇干裂,人事不省。浑身上下糊着泥,看不出衣裳的底子。
“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