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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被一个五岁小孩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接茬。

沈念安把身上的干土拍掉,目光朝马队消失的东面方向看了一息。

“吴家的。”陆九把拐棍换了个手,语气笃定,“旗是土黄底黑字,跟刘婶说的对上了。看方向,是往清河镇去的。”

沈念安没接话,拎起包袱重新系上。

陆九拄着棍子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一个镇子闹了瘟病,死人逃人,田地空了大半。这时候吴家的人过去,带着马车、带着下人、排场摆那么大,是去探病的?”

沈念安转过头看他。

“收地。”陆九吐出两个字,“镇上的人死的死跑的跑,田契房契没人管了。这时候拿着银子上门,给还活着的人一个价。半死不活的人哪还顾得上值多少钱?三五两就能买一家人几辈子攒下来的田产。要是连活人都找不着的那种,直接占了,谁来跟他打官司?”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何况县太爷的夫人就姓吴。状子递到衙门,等于递到他自家书房。”

沈念安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包袱的系带上,没有动。

她想起了柳河镇。想起了钱管事在镇上收铺面时的那副嘴脸。想起了她爹活着的时候跟赵猎户喝酒,骂过一句话:“这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穷人的地值钱。”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先毒了水,再等人死光,最后把地一收。”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整套,是连着的。”

陆九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很平,但嘴唇抿得紧。

念慈从地上捡了根草茎在手里绕着玩,听不太懂大人说的话,但也不插嘴了。她从山上一路跟着姐姐走,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姐姐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就是在想很重要的事。这种时候不能打扰。

“走。”沈念安拍了拍身上最后一点土,把念慈捞到背上,“别走官道正中间,靠边走,听见动静就下沟。”

三人重新上路。

沈念安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节奏稳。念慈趴在她背上不闹了,两只手环着姐姐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窝,闭着眼像是在补觉。

陆九跟在后面五步远,拐棍一下一下戳在路面上。他的速度比早上又慢了一截,每走十来步就能听到他的呼吸加重。但他没喊停,咬着后槽牙在跟。

走了约莫一刻钟,官道两旁的地势变了。左边依旧是水田,右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不深,透过树干能看到后面还是田地,但好歹有了遮挡。

沈念安的脚步忽然顿了。

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往前滑了一寸。

不是泥滑。是有什么东西在路面上,湿的,黏的。

她低头。

路面的泥土上有一片颜色不对的区域。暗红色,被太阳晒了一阵已经开始发褐,但中心那一块还是湿的,没有干透。

血。

沈念安的右脚抬起来,鞋底的前半截沾了红。

她蹲下身,目光顺着那片血迹往旁边看过去。官道边缘,草被压倒了一片,折断的草茎上挂着红色。血迹从官道上断断续续延伸出去,拐进了右边那片树林里。

每隔两三步就有一摊,有大有小。大的有碗口那么一块,小的只是几个点。中间夹杂着拖行的痕迹,像是有人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前爬。

沈念安站起来,目光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进树林深处。

林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