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身子比脑子先动了。
左手一捞,念慈从背上滑进她怀里,整个人被她夹在腋下。右手抓住陆九的后领,往路边一扯。
“下去!”
官道右侧三步外有一条排水沟。去年发大水冲出来的,半人多深,沟壁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沈念安脚一蹬,带着念慈整个人栽进了沟里。
落地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用后背着地,念慈被她护在胸前。背脊撞上硬土,闷了一声。
陆九在她后面半息翻下来。他没有她那个反应速度,是连滚带爬滑进沟底的,拐棍砸在沟壁上弹了一下,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趴在了沟底的烂泥里。
“别动。”沈念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念慈被她箍在胸口,小脸贴着她的衣襟,嘴巴紧紧闭着,一声不吭。两只手攥着姐姐的领口,指节用力,但没有哭,连哆嗦都没有。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在震。沟底的碎土一粒一粒往下掉,落在沈念安的脸上、手背上。那种震动从泥土里传过来,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脊背。
她侧过头,透过头顶灌木枝叶的间隙往上看。
先过去的是前锋。四匹马,并排跑,马腿上缠着护具,蹄子钉了铁掌。骑手的衣裳统一,土黄色短打,腰间别着刀。
然后是两辆马车。车厢包着铁皮边角,车轮比普通的宽了一圈。拉车的马比前面那些还壮,肩高过人头,跑起来车轮碾地的声响跟打雷一样。
第一辆车的帘子被风掀了一角。
沈念安看到了里面的人。
一个胖子。四十上下,脖子上的肉挤出三道褶子,绸缎长袍撑得鼓鼓的。他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看,露出的半张脸圆润白净,下巴光溜溜的。
胖子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也是绸缎衣裳,比胖子的料子还好,上面绣着暗纹。他坐得端正,两手搁在膝上,面前还摆着一只描金的食盒。
帘子落回去了,风过了。
后面跟着的是后卫。又是六七匹马,一样的土黄短打,一样的腰间别刀。最后面那匹马的马背上绑着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整支马队从头到尾过完,不到两刻钟。
马蹄声往东面去了,越来越远,地面的震动一点一点消下去。
沈念安没有立刻起来。她又等了三十个呼吸,确认声音彻底没了,才松开箍着念慈的手。
“没事了。”
念慈的脸从她衣襟上抬起来,鼻尖上沾着泥,两只眼睛左看右看,然后小声问:“走了?”
“走了。”
念慈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
沈念安坐起身,拨开头顶的灌木枝条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只剩下一片散去的土黄尘烟和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
她爬出沟,先把念慈提上来放好,再伸手去拽陆九。
陆九的半边身子糊满了烂泥,伤腿那边的裤管又渗出了红色。他被拽上来之后撑着拐棍站直,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样子。
“我现在跟条泥鳅一样。”
念慈蹲在旁边,歪着头打量他:“泥鳅没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