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沈念安蹲在血迹旁,把那截断箭翻了个面。
箭杆的材质不是杂木。纹路细密均匀,色泽偏白,带着一层淡淡的油润感。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木屑卷起来,薄而韧,不散不碎。
桦木。
她爹活着的时候教过她分辨木料。松木粗糙、杉木发脆、杂木纹路乱。桦木不一样,纹路顺直,韧性好,轻且结实。
做箭杆的上等料。
再看箭头。三棱形,每一面打磨得光滑平整,三条棱线笔直,收尖的角度一致。她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薄且锋利。
这不是猎户在自家院子里支个炉子、拿块废铁敲出来的玩意儿。这东西从选料到成型,每一步都是标准化的活计。批量造的。
沈念安站起身,拎着断箭走回碎石坡下。
陆九靠在一块岩石上等着。他看见沈念安手里的东西,腿上那根木棍的顶端被他五根手指攥住,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念安把断箭递到他面前。
“认识吗?”
陆九接过去,翻了翻。他看箭头的时间很短,看箭杆的时间更短。但他盯着箭尾那半根残存的灰白雁翎,盯了足足三息。
他把箭递回来。
“边军的制式箭。”
四个字,吐得干脆。
沈念安接过箭,没收回目光。
“这里离边关多远?”
“至少四百里。”陆九的声音平得没有波澜,“走官道的话,骑快马也要跑三天。”
沈念安捏着断箭,拇指在断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四百里。边军的箭跑了四百里,出现在一座无名野山的碎石坡后面。旁边还有一大摊人血。
“你怎么认得出这是边军的箭?”
陆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家以前做布匹生意。边关的军需布料,有一段时间是从周家走的货。我跟少爷去送过货,见过他们的军备。”
这话勉强说得通。但也只是勉强。
沈念安没追问。她把断箭插进腰带里,转身蹲到念慈面前。
小丫头缩在大石旁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辫子梢,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姐姐后腰上那截带血的断箭。
“姐,有坏人吗?”
“不知道。”沈念安伸手把她脸上沾的石粉抹掉,“跟紧我就行。”
念慈使劲点头,松开辫子梢,伸手勾住姐姐的小指头。
“这里不能留。”陆九拄着棍子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有箭有血,说明这附近最近有人动过手。不管是什么人,咱们三个撞上都不是好事。尽快过崖。”
沈念安没有异议。
三人重新爬上碎石坡,到了断崖边。
溪水在下面轰轰地响。崖面是灰白色的石灰岩,风化得厉害,有些地方用手一抠就掉渣。但也因为风化,岩面上有不少裂缝和凸起,能踩脚也能抓手。
四五丈高。
沈念安解下肩上那捆老藤绳,在崖边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歪脖子松树上系了个死扣,拽了三下,松树纹丝不动。
她把绳子的另一端绕在念慈腰上,打了三圈,每一圈都压得实实的。
念慈低头看着崖下翻白花的溪水,腿有点发软。
“姐,我怕。”
“闭眼,别往下看。”沈念安把绳结最后收紧,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放你下去,跟坐秋千一样。到底了松手就行。”
念慈咬着嘴唇,把眼睛闭上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沈念安把她抱起来,放到崖边。绳子从手中一寸一寸放出去,念慈的身子开始往下降。
小丫头悬在半空中,风灌进衣服里把她吹得直转圈。她没喊也没叫,就是嘴唇抿得发白,两条腿并得死紧。
沈念安的手稳得跟生了根一样。五十斤的重量吊在一根藤绳上,她的身子连晃都没晃,手掌一寸一寸送绳,速度均匀。
二十息后,绳子一松。
“到了!”念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哭腔但没真哭,“姐!我到了!地上有水!鞋湿了!”
“往边上站。”
沈念安收回绳子,转头看陆九。
陆九站在崖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伤腿,又看了看那根藤绳,嘴唇动了动。
“我自己试试……”
“来不及。”沈念安走到他面前,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转过去,趴我背上。”
陆九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我一百二十斤。”
“知道。”
“加上你妹妹的包袱和你身上那堆刀,总共快两百斤。”
“算数挺好。趴上来。”
陆九盯着她看了两息。那张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吗”,但沈念安的表情告诉他——废话少说,赶紧的。
他把木棍横咬在嘴里,转过身,双手搭上沈念安的肩膀。
沈念安往下一蹲,双手反扣住他的大腿根部,站了起来。
一百二十斤的大活人背在身上,她的膝盖弯了弯,然后直了。
“抓紧。别乱动。”
陆九咬着木棍,“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念安一手抓住藤绳,脚尖踩上崖边那块凸出的石头,身子往外一翻。
风灌进来。
背上的人下意识收紧了胳膊,咬木棍的力度能在上面留下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