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声音不高,院中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断绝宗亲关系。
这六个字的分量,超过了方氏之前所有的哭闹。
周里正刚坐下的身体僵住了,脸上恢复的血色又褪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女孩,喉咙发干。
在柳河镇,别说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就是一个成年男人,也从没提过这种要求。宗族大过天,没了宗族庇护,就没了根基,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
方氏的哭声停了。她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念安,尖声大笑。
“哈哈哈哈!断亲?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叫断亲?你爹在世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混账话!里正,你听听,这还有没有规矩了?这是要反了天啊!”
她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只要把事情往“不孝”、“忤逆”上引,就能重新占理。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跟大伯家断了亲,以后谁给她们姐妹做主?”
“疯了,真是疯了。”
议论声四起,这一次,不再是一边倒的支持沈念安。
赵猎户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
沈念安却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示意他不必开口。
她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再次看向周里正,小小的脸上面无表情。
“里正叔,我想问三件事。”
周里正应道:“你问。”
“第一件,我大伯母方氏,伙同人牙子,将我四岁的妹妹卖掉。若不是我们追得快,念慈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按大周律,此为谋害血亲之罪,够不够断亲?”
周里正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念安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第二件,我爹尸骨未寒,方氏伪造借条,污我爹清白,意图侵占我家房产。按大周律,此为欺诈亡者,悖逆人伦,够不够断亲?”
院子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质问问住了。
“第三件,”沈念安牵着念慈的手,举到了众人面前,小丫头的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我爹在世时,对大房接济近二十四年。他走后,大房不思照拂遗孤,反而趁我昏迷,卖我妹妹,抢我屋宅。此等行径,为不仁,为不义。里正叔,乡亲们,你们说,这样的宗亲,要来何用?”
三问落地,院内鸦雀无声。
之前还觉得沈念安“大逆不道”的村民,此刻再看向方氏,眼神已经变了。是啊,有这样害命、欺诈、不仁不义的亲戚,留着过年吗?
赵小虎在人群外,忍不住小声对他爹说:“爹,念安妹子也太厉害了……比镇上说书的先生还会讲道理。”
赵猎户没理他,只是看着沈念安瘦小的背影,点了点头。他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里正,大壮兄弟在天有灵,定不愿自己的闺女,跟这种人再扯上任何关系。”
“对!断了好!”
“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附和声四起。民意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周里正额头全是汗,他看看沈念安,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方氏和沈屠贵,长叹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罢了,罢了……沈家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他疲惫的摆摆手,对身边的文书小吏说道,“拿纸笔来,写!就按念安说的写!”
方氏听到这话,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再次瘫倒在地,这一次,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文书很快拟好。
一张白纸,上面用黑墨写着,今沈氏大壮一脉,因其长兄沈屠贵之妻方氏,行谋害、欺诈、不仁不义之事,经两厢情愿,由里正见证,自此断绝所有宗亲关系,此后再无瓜葛,婚丧嫁娶,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