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春,大哥家起屋,借银三两。”
“景和四年,秋,侄儿启蒙,借走铜钱五百文。”
“景和五年,冬,大嫂娘家急用,借银五两。”
……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沈屠贵家从她爹这里拿走的钱。每一笔后面都空着,没有归还的记录。
沈念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面无表情。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笔写着一个总数。
“合计:贰拾叁两柒钱。”
二十三两七钱。
方氏说的“欠大房的账”,原来是这么个欠法。
沈念安合上账册。
她把地契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心念一动,两样东西凭空消失,被收进了脑中那间空旷的黑屋子里,安稳地躺在旧帕子旁边。
她刚做完这一切,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念安?睡了吗?”是孙婆婆的声音。
沈念安走过去打开门。孙婆婆提着个小药罐,探头进来,压低了声音:“我还是不放心,给你送碗安神的药来。你这刚退烧,又动了这么大的气……”
“多谢婆婆。”沈念安让她进来,给她倒了碗热水。
“方氏那个挨千刀的,”孙婆婆喝了口水,就开始说她刚听来的消息,“我刚从镇西头过来,她一回家就满世界嚷嚷,说你爹在世的时候,亲口答应了要把这宅子留给她家大郎娶媳妇用,还说你爹这屠户的摊子,本也该是你大伯的,是你爹抢了你大伯的营生。”
孙婆婆气得直拍大腿:“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当初你爹学徒的时候,你大伯嫌杀猪又脏又累,自己不肯干,怎么现在倒成了你爹抢他的了?你爹在时,她屁都不敢放一个。你爹这一走,她什么瞎话都敢编!”
沈念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她还说,明天一早就要去找周里正,让里正来给你们‘分家’,把这宅子判给她。”孙婆婆愁得眉头紧锁,“念安啊,里正那个人……耳朵根子软,方氏又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事怕是不好办。”
沈念安把碗里的水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
“婆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心里有数了。”
孙婆婆看着她那双在油灯下黑得发亮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说她有数,那应该就是真的有数。
送走了孙婆婆,沈念安回到屋里,吹灭了油灯。
黑暗笼罩了一切。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窗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夜很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但在那之外,还有一种更近的声音。
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贴着墙根移动。
有人在偷听。
沈念安的身体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无声地探向了背后,握住了那把藏在包袱里的,冰凉的剔骨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