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呢?我妹妹呢?
沈念安睁开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出来的话又哑又干。眼前是灰扑扑的屋顶,土坯墙上挂着三把刀……剔骨刀、砍骨刀、尖刀,刀刃擦得雪亮,那是爹的东西。
她活过来了。
烧了三天三夜,镇上的孙婆婆都说这丫头怕是不行了,没想到第四天清早,她自己醒了。
可醒过来的沈念安发觉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
脑袋里多了个东西。像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能清楚地看见那间屋子的四面墙、地面、屋顶。这东西就长在她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瞧见。
她没害怕。
沈念安从五岁起跟爹杀猪,见过的血比镇上任何一个大人都多。一间空屋子而已,又不咬人。
枕头边搭着一条旧帕子,是爹生前给她擦汗用的。沈念安捏起帕子,心里想着收进去帕子没了。手里空空的,帕子出现在了脑子里那间黑屋子的地面上。
她又想拿出来,帕子重新回到手心。
沈念安把帕子攥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帕子叠好塞回枕边。
她翻身要起来,手掌撑在床沿上,一声,木板裂了条缝。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裂纹。
又看了看自己瘦得跟柴火棒似的手。
门被推开了。
孙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一抬头看见沈念安坐起来了,差点把碗摔地上。
祖宗!你醒啦?
醒了。
哎哟哎哟你可算醒了,吓死婆婆了,烧了三天三夜啊,你知不知道……
我妹妹在哪?
孙婆婆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念慈。我妹妹。沈念安盯着她,我烧了三天,谁在照看她?
这个……孙婆婆把药碗放到床边小桌上,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擦了又擦,念慈啊……她、她没事,你大伯母把她带走了。
带去哪了?
说是、说是走亲戚。
沈念安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墙上三把刀的刀刃反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院子里猪圈是空的,爹死后就没再养猪了。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案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暗色血渍,那是爹最后一次杀猪留下的。
婆婆。
你看着我说。
孙婆婆不敢看她。一个九岁的丫头,瘦得下巴尖尖的,刚退烧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白,偏偏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她爹盯着案板上那头猪。
念慈到底在哪?
我……我……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大伯家问。沈念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孙婆婆一把按住她,你刚退烧,身子骨……
她没按住。
九岁的丫头轻轻一抬胳膊,孙婆婆的手就被推开了。那股力气大得不对劲,孙婆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沈念安赤脚站在地上,比坐着时矮了一截,可孙婆婆硬是不敢跟她对视。
婆婆求你先把药喝了…
说完了我就喝。
孙婆婆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在柳河镇当了四十年的药婆,给人接生,给人治病,给人送终。
沈念安她娘生念慈的时候难产走的,就是她接的生。
沈大壮被毒蛇咬了抬回来,也是她灌的药,没救回来。
如今沈大壮的闺女瞪着一双眼睛问她,你把我妹妹弄哪去了。
她怎么说?
念安……孙婆婆声音抖了,你大伯母……三天前把念慈……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