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江六十年代的初期,大大小小的地产公司,发展劲头十分地迅猛。
他们最热衷旧楼买卖以及拆迁重建,因为,要拿官地,资质和门槛都太了。
反而旧楼拆迁,不仅0门槛,还有一个很大的便利。
后世要旧楼重拆开发,是先说服住户,谈妥拆迁补偿方案,然后再买下旧楼,推倒重建。
可在这个时期,因为法律法规的不完善。
地产公司,可以让户主,用建筑公司的名义,先把旧楼卖出来,然后再去跟旧楼租客洽谈补偿和搬迁费,让他们迁出重建。
这种方法,在当时,有一个名词,叫做【私人物业发展】,甚至不需经过法庭批准,也不受发展条件限制。
因此,这个时期香江地产商,往往愿意收购旧楼,而不去高价竞投官方用地。
注:官地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面积大,形状规整,以上那种情况,属于拼凑地皮。
可如此一来,就大大影响港府卖地的收入。
根据统计,1962年,港府卖地收入是2.34亿港元。
可到了现在1964年的年尾,居然跌到1.43亿港元。
这个情况就让英国人很不爽了,市面上的地价,明明越来越高,整个香江房地产行业,呈现一种欣欣向荣的劲头,偏偏港府卖官地的收入变少了?
而去年旧楼拆迁重建,楼数1077栋,现在12月还没过完,已经2110栋了,接近翻了一倍!
这个局面,像不像道君皇帝发飙那一幕?
你们这帮奸人,民间的地卖300万两,朕的地只能卖100万两?
这就是周锡禹、林景堂这些老狐狸嗅到危险的原因。
香江目前版本的玩法,得英国人吃饱,轮到本地豪绅。
如果反过来,那就要出事了。
至于奸人远,他是穿越者,他是靠预知历史,得知接下来银行业要最先暴雷的。
故而,奸人远也只趁着李一城与自己换厂,从当添头那七家小厂里面,选了最小一家给手下的人去练手,为后面地价崩盘,做预习而已。
反而于仲帧,这位沪商太子爷,12年前,此人何等意气风发,却在最近几个月,搞出一个沪联地产,以一种毫无理智的姿态,在九龙疯狂拿地。
一开始,林昭远其实也被对方蒙住,以为是于仲帧被于世亭关在静园太久,现在放虎出笼,产生一种报复性,想要证明自己的病态心理。
可现如今,对方一边强势拿地,一边接着松竹梅三老那场商战的余劲,与自己在舆论场上掰手腕,甚至在自己加入潮丰商会的期间,推林强遗孀、郭砚出来恶心自己,还把事情给捅到媒体上去。
这一步又一步的反常动作,让林昭远越发重视这位对手。
今日,林昭远过来红磡船坞的海边小屋,再次拜访徐恩伯。
徐恩伯回港已经休整了一个月,大金山号的检修和保养也基本完成。
林昭远来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估计这几天,又要押船远航了。
见到林昭远推门进来,徐恩伯放下手上的旅行袋:“阿远,你晚来一两天,我已经出发去大马了。”
林昭远与上次一样,走到窗边席地而坐:“那就算我运气好咯!对了,徐大哥,既然你要去大马,那帮我买几只锡茶桶,我要存凤凰单枞茶。”
“这事简单,你有没有尺寸的要求?我可以打电话给马来西亚那边的员工,让他们找匠人定制好,到时候,我帮你带回来。”徐恩伯倒了两杯冰镇白兰地过来。
林昭远伸手接过一杯:“外径和桶高,都在四十公分左右就够了。哦,吩咐锡匠做双层盖,外壁刻昭远藏茶四个字。”
徐恩伯掏出备忘录记下,顺便坐在林昭远对面,推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你突然来见我,不可能只是为了茶桶。讲讲,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昭远喝了一口酒,晃着杯内的冰块:“徐大哥,我想问问于仲帧的事情。”
徐恩伯闻言,面上笑容敛了几分。
他扭头望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前几日,于仲帧去我家看望我的父亲,我当时又劝了他一次,现在香江房地产的热度,完全不符合逻辑。
中环住宅地,1000块/尺。
九龙也不便宜,工业地涨到120块/尺。
在一年前,九龙工业地,我记得,不超过27块钱。
阿远,你想了解什么?其实自从我负责管理家族船运,我与于仲帧少有见面的机会。
唯有每次我远航押船回来,他会与我见上一两面而已。”
林昭远看了一眼徐恩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汇世日报》。
徐恩伯接过来,单手抖开,当他看到头版上面,林强遗孀以及那个郭砚,控诉林昭远勾结江湖人士,害死林强的新闻,他面色当即黑了下来。
“胡闹!”徐恩伯将报纸重重拍到地上,看着林昭远:“这家报馆,背后是于仲帧?”
林昭远点了点头,抽出一根香烟递过去。
徐恩伯接过来,不过他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目光盯着地面上的报纸:“闹到上报纸指名道姓?太难看,太不体面了。
那天他去我家,我其实叮嘱过他。
你是阿潮的小兄弟,那就是我的小兄弟。
香江不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什么大仇,没必要在舆论场上吵个不停。
我还劝他,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和你斗气了,可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难看。”
林昭远举杯:“多谢徐大哥厚爱。
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不藏着,事情是这样的……”
将当初林强,想要通过检举自己走私西药,结果反而被雷洛麾下探目赵德顺、福义兴深水埗堂主鱼头明利用,当做炮灰去冲击扁担威的仓库,继而引发码头混战一事,详细与徐恩伯讲了一遍。
徐家立场心向内地,加上这会儿,走私西药已是各大码头不成秘密的秘密,这些事,林远山对徐恩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徐恩伯听后,盯着报纸看了许久。
最后,他仰头喝下杯内酒水,起身提着酒樽回来:“以于仲帧的能力,加上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只是因为赌气,就让麾下的报馆这样与你过不去!
因为,上次你和沪商在轻工业出口的交手,他被于世亭推出来收拾残局,乘机上位掌权,后面他想帮沪上商会找回场子,是符合逻辑的,可有一个前提。
你是商人,于仲帧是商人,我徐恩伯也是商人。
商人以逐利为首要目标,他现在用《汇世日报》的头条,点名道姓对你泼脏水,而且还是没有实据,捕风捉影攻击你。
这个做法,相当把这家报纸废掉。
别看香江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城市,可任何一家报馆,一旦失去中立性,并且无中生有,对一个实业家进行人身攻击,也就从二三流,变为不入流的八卦小报。
我算他这份报馆作价五万港币,为了跟你赌气,亏了这笔钱。
如果林少潮做出来,我当阿潮意气用事,可于仲帧不可能,他再糊涂,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因此,我可以判断得出,他把你抬在台前当靶子,想用你吸引外界的注意力,方便自己做些不可被人知道的事情。”
林昭远缓缓点头:“没错!徐大哥,我正是从《汇世日报》反常的举动,怀疑于仲帧的沪联地产,大肆在九龙拿地,可能存有更大的图谋。”
话没说完,徐恩伯已经抬手拦住:“阿远,我跟于仲帧,十几年老友了,又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同为一件事情落难过。
论起交情,我不方便说得太多。
加上,我如今出海在即,想帮你们两人做个和事佬,也是没时间。
这样吧,我给你几句忠告,于仲帧他想去做什么,你不要去阻止他,也不要去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