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人老成精。
吴城不擅长做白道生意,可从景华洋行出手就是三条人命,这老江湖,立即判断出,绝对不是简单雇佣青帮做事的小事。
因为,不管从江湖的玩法,还是从商业上的规则。
即便对手派人刺探情报,当面抓住,略微小惩,赶走就是了,收取人命,太过狠辣。
冲好三杯茶汤,吴城邀请林昭远品饮。
他日常饮用,是重火焙的隔年春水仙。
林昭远一杯入肚,体内燥热的火气,当场就被茶气压下三分。
吴城缓缓说道:“你既然查出对方是沪上人,并且联想到,出手杀人可能是青帮弟子,那就很了不得了。
老夫想问你一句,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林昭远闻言,疑惑看向吴城。
吴城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别误会,老夫并非认为你斗不过这伙人。
而是仅仅刺探情报,就要杀人灭口,对方所图,绝非你那张价值十万块港币的出口服装订单。
阿远,你可知道,香江现在雇凶杀人,需要多少钱?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请城寨刀手出手,便宜的很,多则三五百,少则二三十,大把人干。
可刀见血容易,干净入鞘就难。
杀人之后,警队以及各方面都要摆平。
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来老夫手上买个人头去顶罪要一千五。
这是市场最低的价格,对方现在杀了三个人,想要善后,也要颇费一番。
你那张订单,总共才赚几个钱?
我虽然没做正行,可也知道制衣利润全靠走量,非暴利行当。
由此可见,对方背后牵扯到的利益,绝非仅仅是那几张服装订单。”
嘴上喝着茶,可吴城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心悸的杀人成本。
从利弊切入,吴城帮林昭远分析一通,最后做出总结:“老夫的想法,如今你在白道顺风顺水。
一时得失,看破点,让他一步又何妨?没必要与对方纠缠这张订单。
赤脚需要用条命去搏,你小子都穿西装皮鞋了,就这点利益得失,不值得你继续查下去。”
林昭远来前,想过许多种结果,连吴城避而不见都考虑到,就没曾想,这把杀人灭口当生意打算盘的老人,居然苦口婆心劝自己认吃亏,不要继续查下去。
看了一眼起身取来糕点配茶的吴城,林昭远没有回答退进,反而问道:“吴老,您可是从中察觉出来,沪商与青帮大佬互相勾结?”
吴城猛然回头,眼神锐利,带着赞许,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小子,还真够滑头!
没错,我甚至还隐约猜到,是哪些老朋友出了手呢。”
说话间,吴城抱着一盒凤凰酥走回罗汉床,他打开铁盒,取了一块眯眼吃着。
坐在他对面的林昭远,自然而然将茶壶搬到面前,接受开始冲茶。
吴城吃完两块凤凰酥,缓缓说道:“洪门是地,遍地生根;青帮是线,一脉牵命。地烂一寸还有草,线断一寸无再续。
自从杜月笙与李裁法,一个死,一个逃,失去丽池花园那块根基,青帮在香江看似鸟散,实际上,能打敢拼的狠手,主要落在三个人的手上。”
林昭远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吴城既然选择开口,以他的身份,就不会话说一半。
果然见到林昭远沉得住气,吴城眼中再添赞许:“其中一人名叫柏松岑,上海闸北人,通字辈,当初在沪上做纺织品进出口的。
他略小我几岁,明面上,他在香江开了一家贸易行,实际上,他手头握着海外百货的买家,有能力豢养青帮打手,又有接触洋行买办以及洋行管事的条件。”
“另外一人姓祝,名竹桥,五十岁上下,他是沪上十八铺的人,同样通字辈。
这人是青帮正统码头体系里面的骨干,假如前面说的柏松岑只在青帮挂名,半路出身从商。
那祝竹桥就是青帮正统混混出身,他在沪上,算不上什么显赫人物。
可来到香江,他深得李裁法的重用,如今在旺角码头有很多间的货仓,代理一些船务。
据我所知,李裁法被驱逐出境,丽池一些旧部,都跑去投靠此人。”
“最后一个叫陈梅庵,以前在沪上给黄金荣打理财务的。
当年黄金荣与法国领事许多龌龊的勾当,他都有份参与。
目前,他在好几家沪上银号挂了高级顾问,说来泄气,当年这些人勾结洋鬼子在租界走私鸦片,我们这伙人还在香江提刀喋血街头呢。”
介绍完三个具有青帮背景的沪商,吴城翻身坐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小子,听完后可害怕?
这仨都是在十里洋场见过世面,南下香江,躲过本地黑白势力最少两轮绞杀,存留下来的积年老鬼。”
林昭远笑而不语,冲出三杯工夫茶:“吴老,他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不管,可算计到我林昭远的头上,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