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裕成还没开口,顾景元已经冷眼瞥了过来:“你是什么身份?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李振邦好心劝架,结果闹了一个自己没趣,唯有讪讪坐回去,那表情,尴尬得没地方摆了。
看到顾景元对待李振邦,犹如对待下人一样。
香裕成也是来了怒火:“顾先生,如果今天约我出来,只是想谈我与徐顺昌的恩怨,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无意去破坏你的计划。
但有一样,必须说个清楚,大家合作关系,不是什么上下级。”
顾景元呵呵一笑,突然开口说道:“香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年通过厂商会、怡和洋行,陆续接到七八张出口订单……”
香裕成不等他把话说完,冷着脸问道:“顾景元,你什么意思?”
顾景元举起茶盏,揭开盖子,刮刮浮沫:“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泰盛制衣厂,从去年九月份,接下来的大大小小出口贸易订单,有一样算一样,不管是信用证,还是需要通过各家银行开具的凭证,我都能插上手。
香老板,我觉得,你应该选择帮我做事,而不应该被我当做猎物。”
香裕成听到这里,顿时愤然起身:“你连自己人都算计?”
顾景元神情不改,缓缓说道:“你以为,为何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在几家洋行拿到的出口订单都是顺顺利利,而且利润还比市价溢出一成半成的?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到财神爷附体了吧?
今晚我不怕明白地告诉你,是我们选中你!
是你香裕成香老板,正好在即将成立的香江制衣行业协会里面,属于一个可以拉拢并且合作的对象。
所以,你才可以顺风顺水,源源不断接到外贸订单。
也就是说,你不是运气好,你只是符合我们推出来办事的一枚棋子而已。”
香裕成又惊又怒,他一直认为自己与顾景元互相制约。
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对方选出来的炮台。
看到他额头开始渗出汗水,顾景元放缓口气说道:“好了,大家虽然立场不同,但是都有同一个目标,就是在香江实业商场取得话语权,赚取丰厚的利润。
所以我今晚约你出来,不是想跟你争吵。
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做事,最好先跟我打声招呼。
大家提前沟通好,免得互相扯后腿。
我那个计划能够成功,对你将来也有所反哺,给我办事,你不亏本的。”
香裕成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与这个沪上人合作,也是看在对方之前描绘的所谓计划前景光明。
可不代表,他愿意当做对方的下属。
合作牟利与帮他办事,那是两种不同的地位,自己随时可能被对方当做弃子。
可万一,对方真在自己接到那些订单里面提前埋坑,现在泰盛制衣厂就变成骑虎难下了。
因为能够让怡和洋行配合下套,绝对不可能是顾景元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方背后,肯定有那帮时刻想在香江兴风起浪的沪上大亨。
顾景元眼见香裕成以沉默的态度服了软,也是懂得见好就收。
他微笑邀请对方入席,还点体面给对方当台阶,接下来,三人心情各异,吃完这顿地道的上海本帮菜。
待到差不多八点左右,顾景元带头起身。
临下楼时,他淡淡说道:“我先走了,账单记在柜台上,不用跟我抢买单的。”
香裕成在他走后,黑着脸抽出一根香烟递给李振邦。
今晚三人,李振邦是地位最低的,伸出双手接过去。
香裕成对他抱怨道:“顾先生对李兄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
李振邦点上烟,笑着说道:“我只是一个打工仔,顾先生高薪聘请我坐镇贸易行,薪水给的足,工作不繁忙,被他骂两句,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香裕成听后,内心暗叹,又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窝囊废。
想到顾景元今晚的霸道,香裕成耐着心,又与李振邦聊了几句,试图探听一下聚进贸易行的情况。
李振邦颇为警觉,察觉香裕成对顾景元有所不满,任对方如何套话,他硬是不肯泄露半点真话。
香裕成很快失去耐心,生冷放了一句我先走了,起身走出酒楼。
……
当晚深夜,顾景元驱车来到北角七姐妹唐楼。
这里有一家名叫顺记的南北行,他在车上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商行门口拍拍铺板。
很快,里面传来一个浓浓的上海口音:“谁呀?这么晚了。”
顾景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阿爸,是我。”
里面那人迅速抽开门闩,这是一个年龄七十以上,相貌清俊的老人。
他穿着手工制作的长衫,银发梳拢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留着一处山羊胡,从相貌上来看,与顾景元有着六分相似。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顾舜卿嘴上抱怨,依旧让开道路。
顾景元低头走进商行,父子两人保持沉默,直接走到楼上。
顾舜卿点上一盏油灯,拉着儿子对面而坐。
顾景元率先打破沉静,开口说道:“阿爸,我今天去养和医院看望过于老板了,他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