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于世亭身体不顺,盛伯年老退休。
这群沪商开始动了起来,周兄,这一局,你可想过应该怎么破?”
周锡禹哼了一声,屈指敲了敲茶几:“说到这事,我便火大!
你之前举荐的林昭远,本来还以为他是把好用的刀!
谁能想到,这家伙滑不溜手,不愧应了他那奸人远的绰号。
只想占好处,不想扛责任。
你看看我这张脸,长得多么正气,岂是那种卸磨杀驴的样子?
现在倒好,还没打开,刀死活不肯出鞘,你说该怎么办?
你我一大把年纪了,跟沪上人斗来斗去,斗了二三十年,总不能一只脚踩在棺材里,还要亲自挽袖子下场吧?
若让我们自家孩子去斗,又少了几分类似林昭远那样的草莽气。
斗不斗得过且不说,若是战败了,我们不下场,输的是商场阵地;
我们出手又会牵扯出于世亭为首的那群沪上大亨,万一闹得场面太大,英国人再次出来割草,又一次白白便宜鬼佬。
进也难,退也难,打到两败俱伤也不行!”
林景堂定定看着眼前的茶杯,突然来了一句:“你舍不得阿贤冲锋陷阵,直说就可,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周锡禹闻言大怒,拍着茶几喝道:“那你不也是舍不得让阿潮扛帅旗?”
林景堂抬头看了周锡禹一眼:“我倒想让阿潮来出这个风头,可关键就他的能力,我舍得,你敢推他上咩。我的儿子,他没这个本事啊!”
这话一出,周锡禹顿感词穷。
可林景堂却是不肯放过他,继续紧逼说道:“令公子周明贤不一样了,如今你麾下大多产业,基本都由他在直管。
36岁,正是经验、手腕、体力、脑力都在巅峰的时候,我选明贤挂帅,我们潮州银号,连带我们背后的潮州商会全力撑他,斗死这帮上海佬!”
被林景堂步步紧逼,周锡禹脸也拉了下来。
如果舍得让周明贤上阵,哪需用周咏珊拉进林昭远进场,当做过河卒呢?
林景堂几句紧逼,适时收住攻势,缓缓说道:“要不让五邑商会那边选一个出来如何?”
周锡禹嗯了一声:“之前五邑商会……等下!为何要五邑商会出人,怎么你们潮丰商会不让那李一城出来?”
林景堂淡淡说道:“找他谈了,他不肯。
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商人,只懂得做生意,不懂地方商会派系斗争。
我说不是仅仅防着沪上人,还有英国人,他说做生意,英国人和中国人都是一视同仁。”
周锡禹大怒,不屑哼道:“又是一个只想着自己,不考虑大局的混账!”
“所以我骂他一句扑领母,叫他滚蛋。”林景堂淡淡端起茶杯,直接爆了粗口。
周锡禹闻言愣住,他真没想到,老林打了那么多年的太极拳,居然脾气还这么火爆。
眼看商量不出结果,林景堂开口说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得着落在那奸人远的身上。”
周锡禹不耐烦挥了挥手:“那小子表态说不敢了,他都没勇气参与,你说个屁呀!”
气急之下,这位太平绅士也是爆起粗口。
林景堂笑了笑,捏着下巴胡须说道:“林昭远不肯来当这把刀,是担心被我们卸磨杀驴。
若是给他一个保底,想来他很乐意冒这个险的。
周兄,我很看好我这位小老乡,他脸皮够厚,心够黑,最关键特别无耻。
他很贪婪的,好处给足,不愁他不主动入局。”
周锡禹提起铁壶开始冲茶:“他那小子拒绝了我,我照样放任女儿去跟他,周家给的够多了。
如何让他来出这个头,你们潮州人自己想办法,我最多答应,不让明贤向他出手。”
林景堂听到这里,举起之前嫌弃并已凉透的普洱茶:“既然周兄把话说到这,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潮州人。”
说完,他仰头就将杯里剩茶喝下。
周锡禹是茶中老饕,对喝茶极其讲究。
在普洱茶方面,他是香江茶客里的顶流,忍不住开口提醒:“茶凉性寒,一大把年纪了,别这么糟蹋自己。”
林景堂拍了拍胸膛:“我天天打拳,现在去码头,一百斤照样扛着走,倒是周兄你,身材发胖,走两步都得喘口气。
你顾着自己吧,整天喝普洱,都快喝水肿了。”
周锡禹气得够呛,指着林景堂骂道:“老贼货,这么多年过去,这张嘴还是和年轻一样毒!”
林景堂起身走向房外,走到门口,扭头哼了一声:“周兄,也就是沪上人步步紧逼,你我才能坐下喝口茶。
我可没忘记,刚来香江的时候,险些被周家挤兑得破产跑路。”
周锡禹收起笑容,淡淡说道:“这些年,我手下败将太多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记不住,如果年轻时候对你有所冒犯,这里给你说声对不起。”
真·他妈的装逼!
林景堂哼了一声,重新装扮好,推开门离开。
周锡禹等他走后,也不带好气地回了一声冷哼。
香江城市不大,可想在这里捞金的人却很多。
英国人、香江本地土豪,加上粤省过来的五邑人、广府人、东莞人、潮州人,甚至还有闽省下来的闽商,以及战后从沪上卷着无数财富南下的沪上大亨。
不算红白青三帮,就是商人,这里汇聚了半个二十世纪的商业精英,全部窝在这个城市斗法谋生!
有时候,张三联合李四打王五,有时候李四联合陈六搞张三!
只要利益谈得拢,就能互相捅刀子,可谓不可开交,也不亦乐乎。
别看今天,周锡禹与林景堂神神秘秘,联合起来跟沪上人过招。
可在沪上大亨南下香江之前,这两人也是有过好几次险些见红的交手。
怪不得林昭远信不过他们,李一城不愿搅和进来。
后起之秀,个个知道,这些老牌巨擘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借力借势可以谈,可给他们当刀,基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