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天还没亮,白河县局后院的门就开了。
史师傅从屋里出来,腋下夹着一只麻袋。麻袋是空的,叠成三折。
“东西呢?”徐东问。
罗同志把一个包递过去:四本蓝皮账,一捆扎了麻绳的旧纸,外面裹着油布。
“照你平时那样包。”
“平时就是油布包,麻袋套。”
“那就这么包。”
史师傅蹲在地上包,包得很慢,两个角压得很平,最后用麻绳在中间绕了两道,打了个活结。
“绳子也讲究?”
“他教过。”史师傅说,“活结一拉就开,死结他不好解。”
车开到柳湾,天亮了一半。两个人守在他屋后那条小路上,史师傅在前头走,徐东和陈九跟着,隔二十步。
松林里都是湿气。走到头,坡陡起来,一道石阶从坡上斜下来,石头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两边的草压得很平。
“四十几级。”史师傅说,“我数过,记不住。”
“东西放第几级?”
“第三级,从下头数。”
“为什么是第三级?”
“不知道。”史师傅说,“上头定下的。”
“放完呢?”
“退三步,站着数到十。”
“数完了?”
“数完就走。不许回头。”
“谁定的规矩?”
“我来就有。”史师傅说,“这十八年,我数过十八回。”
徐东往石阶上看。石头上有泥,有草屑,第三级正中有一块磨得比别处亮,宽窄跟一个包袱差不多。
“他什么时候来取?”
“不一定。”史师傅说,“清明后第三天、第四天,都在早上。冬至那一回是下午。”
“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
“什么样?”
“没看清。”史师傅说,“我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回头。”
徐东把周围看了一遍:石阶左边是松林,右边是一片荒了的茶棵,坡上丈把高的地方有一道塌了的矮墙,墙根下能藏人。
他安排:武岩带两个人伏在矮墙后头,黄民警带人在坡下路口,陈九和他自己在松林里。
“老史。”徐东说,“东西放下,你照旧退三步,数到十,走。多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说了会怎么样?”
“说了,我们后面的事就不做了。”徐东说,“你也回不去。”
史师傅把麻袋往怀里抱了抱,点头。
太阳出来,坡上的雾收了。松林里能听见鸟叫,也能听见远处的拖拉机动静。
上午没有人来。
中午武岩在矮墙后头换了个姿势,压得腿麻。
“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陈九说,“他那边的匣子空着。”
下午两点,石阶上头有了脚步声。
脚步不快,踩在石头上有点拖,一脚重一脚轻。
徐东把手按在武岩肩上,让他别动。
下来的是个老头,个子矮,背一只空麻袋,穿一件黑棉袄,棉袄领子磨得没了绒。他左脚有点跛,走一步,身子往下沉半寸。
他走到第三级,蹲下去,把麻袋铺在地上,把油布包提起来,掂了掂,搁进麻袋。
动作很熟,像做了几十年。
他站着数了十下,正要转身,陈九从松林里出来了。
老头没喊。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空,坐在了石阶上。
“别动。”陈九说。
“我不动。”老头说,“我腿不好。”
武岩从矮墙后头下来,把麻袋提走。老头的两只手一直摊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
“姓乔。”
“山上做什么的?”
“看门,做饭,挑水。”乔老头说,“扫地也是我。”
“多大岁数?”
“六十二。”
“取了几回了?”
乔老头想了一下。
“十来回。”他说,“一年两回,清明后一回,冬至后一回。”
“一回给你多少钱?”
“二百。”
“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