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长时间硬硌在石头上,疼到麻木,半步都不肯挪。
凌晨三点。
整栋别墅的灯全熄了,只剩门口一盏小灯孤零零亮着。
他体力彻底耗空,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栽,只能双手撑地稳住。大腿不停抽筋,膝盖磨破的地方渗着血。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孩在叫。
他猛地抬头到处找。雨幕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积水地面上,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低下头,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楚了一点——像是在叫“爸爸”。
沈默言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院子里的雨幕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四岁的样子,站在雨里,歪着头看他。
沈默言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想喊名字,可他从来没给这孩子取过名字。
他甚至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他骂了四年野种。
那个小影子往前走了两步。
沈默言看清了。是念念。他没见过念念,但他就是知道。
念念站在雨里,歪着头看他,不说话,也不笑。雨水从小小的身体穿过去,影子忽明忽暗。
“念念……”
沈默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想去抱,整个人往前爬了一步。膝盖在石板上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眼里只有那个小影子。
他往前爬,念念就往后退一步。
他再往前爬,念念又退一步。
“念念,你别走。”
他又往前爬了一大步,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疼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可他没停。
他拼命往前够,手指头快要碰到那只小手了。
“把你的脏手拿开。”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像冰碴子。
沈默言的手一下僵在半空,指尖离念念就差那么一寸。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
“别用你的手碰他。”
沈默言浑身一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泡在泥水里,指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磨破的地方渗着血,脏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双手签过挖眼的同意书,签过卖人的合同,写过支票,买通过医生,递过刀子。
他凭什么碰这个孩子。他有什么资格碰这个孩子。
手慢慢缩了回来。
念念站在雨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天。然后影子晃了晃,散了,没了。
“念念!”
沈默言伸手去抓,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摔进泥水坑里。
泥水呛进嘴里,他趴在泥里使劲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掌撑在碎石子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他把拳头握得死紧,肩膀剧烈地抖。
他死死攥起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哭过。爸妈死的时候没哭,把云舒送进牢里的时候没哭,签那份摘角膜同意书的时候也没哭。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现在他趴在雨地里,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撑起身子。膝盖磨烂了,手掌也破了,浑身上下沾满泥浆。
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一点点爬回刚才跪的地方,双手撑着地,重新跪好。牙齿还在打颤,嘴唇冻得发紫,膝盖疼得钻心。
他没再伸手,也没再往前爬。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握得紧紧的,搁在那儿,不动了。
凌晨五点
雨渐渐小了。他发起高烧,身上一会儿烫一会儿冰。
不再硬挺着身子,手脚并用一点点朝着铁门爬过去,手掌、膝盖全磨出新鲜血印。
伸手拍门,没人应。
只能原路慢慢爬回台阶,重新跪好。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在说。
“我跪着。我对不起你
天边慢慢泛白,雨彻底停了,薄薄一层雾气罩着整条路。
一辆黑色轿车从别墅侧门开出来。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影。车子刻意放慢了速度,从沈默言身边缓缓开过,车轮卷起泥水泼在他身上。
车里坐着云舒。她全程没有转头,手死死抓着车内扶手,一言不发。
沈默言听见车辆动静,猛地抬头,盯着那扇漆黑的车窗,用尽仅剩的力气低低说出两个字。
“对不起。”
轿车慢慢驶入晨雾,彻底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泥水里那张被碾烂的旧照片上。只剩半张云舒的笑脸,泡在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的积水里。
晨光落在他满身污泥、到处是伤口的身上。他依旧双膝跪在青石台阶上,安安静静等着。
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才能换来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