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转运堡的破木门被山风撞得直拍门框。
前夜那一下到底伤了门轴,门扇底下露出一道缝,冷风贴地往里钻,把没扫净的冷灰吹得乱滚。
周既明把两只手插在棉袍袖筒里,站在石碾旁等人。七日批札已经收回,如今这堡里能使唤的,还是罗九成手下那几个栖山本县的人。府里来人是来勘验,不是给他添一队兵。
山道拐角处响起驴蹄声。
来人三十来岁,青布差服洗得发白,领口却扣得严实,肩上斜挎一只黑漆长匣。驴还没在门外站稳,他先把怀里的府回纸取了出来。
“窦守拙?”周既明问。
“是。”来人向他行过礼,脚却没往暖炉那边挪,“热水晚些喝。先看封条,再看谁碰过。”
老书手刚把一句“山路辛苦”咽回去,窦守拙已经把长匣搁上条凳,取出一本厚簿、两支短笔和一方印泥。
周既明在袖中搓了搓冻硬的指头。
这人说话不热,倒叫人安心。办这种事,嘴越甜,纸上越容易多长东西;眼前这一位,像是连一粒灰都不肯替旁人多背。
“呈文里是三包。”窦守拙对着府回纸问,“门槛旁一包,墙根草料前一包,车侧与木桶边一包?”
“是。”罗九成道。
“谁认的位置?”
“守门差役、铲泥的守堡人、老车夫,各认自己亲眼见的一处。”
“谁包的?”
老书手把本县见证纸递过去:“两名见证人守着,我按三处分别包纸,位置、时刻与见证人都在外头。没人拼,没人敲,也没人添东西。”
窦守拙没接着问。他先绕着木匣走了半圈,逐道看封条压住的绳结,又把包外抄下来的三处位置,与栖山县送去的底纸逐字对过。
看到木匣移交栏,他停了笔。
“这个年轻捕快是谁?”
门边那名年轻捕快立刻站直了,脸上写着四个字:饭碗要没。
老书手朝他一指:“就是他。三包封好、总签贴好以后,他伸手碰了提环。我当场记了经手,他随后把木匣搬进指定位置,在移交栏按了印。”
窦守拙抬眼:“碰过别处没有?”
年轻捕快忙道:“没有。小的先碰了提环,书手说碰了也算经手,小的便照吩咐搬。两手都在提环上,封条没碰。”
“你怕什么?”
“没、没怕。”
“腿再抖两下,木匣都要替你怕。”
罗九成侧过脸,像是没听见。老书手把嘴抿得死紧,免得当着府差的面笑出来。
窦守拙翻到府簿的移交一栏,照着本县底纸写下:封存后,由栖山年轻捕快持提环搬至指定处;本县书手在场,原封未拆,已具名按印。
写完,他把两本簿子并排推到年轻捕快眼前:“看清楚。县里的指印,是不是你的?”
“是。”
“府簿这边再按一个。”
年轻捕快愣住:“这、这就完了?”
窦守拙看他一眼:“不然呢?你搬的是匣,不是把自己搬进案里。该记的照记,不该添的别往头上抢。官府的黑锅又不发饷,抢它做什么?”
年轻捕快赶紧蘸了印泥,把拇指端端正正按下去。起手太用力,指印边上多挤出一圈红泥,他看得脸又白了:“按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