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石头挡道。”伤者嗓子发哑,“车挤过去时翻了,我摔下去。后头的货怎么少的,我当时顾着爬起来,没看见。”
“可有人持刀拦你?”
“没看清人,也没看见刀。”
“听见什么?”
伤者皱着脸想了半晌:“乱。有人喊,牲口也叫。是哪边喊的,我说不准。”
常石头站在门边,嘴张了又闭。刚才一路憋来的“山里出大事”几个字,硬生生咽回肚里。
周既明把温水往伤者手边推了推,没再追问。
现下能落纸的,只有三样:车确实连续晚到,货确实出现短失,人身上确实有伤。
至于落石是谁搬的,货又是翻车遗失、混乱中拿走,还是另有缘故,一样都没证实。
孟鹤年把急纸、发车单和东门簿摊在车院的小桌上:“东翁,是否先叫差役封住山口?”
“封哪个山口?”周既明反问,“三趟车连出事的地方都没对成一处。旗子一插,倒先替人把谣言钉实了。”
“那就分开查。”
“道路一纸,问沿路能作证的人:哪处有落石,哪处车能不能过。商队一纸,对发车数、到车数和短失货单,不把没到的全算被抢。伤情一纸,只记人身上看得见的伤,再由许大夫核。”
孟鹤年当场抽出三张不同的纸。道路那张夹进路册,商队那张压在进车簿旁,伤情那张只跟着许青禾的验看走。原来的磨边急纸仍单独留在木夹里,谁也不许从上面撕一块下来,替自己的说法壮胆。
常石头在门口站了半天,见没人要押他,才小声问:“那程七给小的那两文跑腿钱……”
“你从东门把纸送到这里,腿也没少一截。”周既明道,“谁给你的,照旧归你。只准说你跑了这两条街,不准拿两文钱买来的胆子,回去吹成自己钻过山道。”
常石头连连点头,把漏脚趾的草鞋往门槛外收了收。这回他总算明白,两文钱买的是腿,不是嘴。
周既明看了一眼西边:“三纸各找各的经手人。栖山只核跟本县入门、商户货账和伤者救治有关的事,不替外县断山里的案。”
这话不够威风,连把刀都没拔。
却把那张险些被一句“山道有变”撑破的急纸,重新压回了能查的三件事里。
回到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既明站到那幅三县交界粗图前。孟鹤年取来三枚窄竹签,只在签头写上经过东门簿核过的三次车期。
三枚签各写一趟车的原定与实到时辰,只记车期。伤情与短货仍留在各自证纸上,不往同一枚签里塞。
“插哪儿?”孟鹤年问。
周既明没把它们插进同一个山口。三趟车对出事地点的说法尚未核清,他只把三枚签并排插在地图边沿。
屋里很静,窗纸被早春冷风吹得噗噗轻响。
三枚车期签立在地图边,彼此隔着一指宽,谁也没有替谁连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