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顺低头扫过草席,见左右分明、绳结整齐,便让人把早已卸下的裂辕往路边再挪开些,算验过了这道助手底子。
旧装位上的铁件拆齐后,曹德顺转身走向靠在墙根下的一根长木。
那是一根早备下的合用硬木新料,粗直干燥,带着顺直的天然木纹。梁小川站直酸麻的腰,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新料的大头处。
然而曹德顺走到木料前,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厚纸,翻也没全翻开,只随手反扣在工具布底下,拿一块磨石压住了纸角。紧接着,曹德顺身子朝侧面微微一转,宽实的后背正好挡在新木料与下刀处之间。
梁小川一看那压住的折页和转过去的身影,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车木私传的配木手艺与接合门道,折页里记的规矩,不属于他那两文学钱能看的范围。
他没有再往前迈半步,更没有歪头去瞧,直接收回了脚,主动转过身退到草席旁,蹲下身子继续用麻布擦抹拆下来的旧铁垫片。
斜后方的马守义只静静看着。梁小川收脚退开,他始终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工夫,院门前只听得见曹德顺一个人的做活声。
粗锯拉动,木屑簌簌往下掉;大刨推过去,粗厚的硬木刨花一圈圈卷落下来,在曹德顺脚边堆了一层。下料、开榫、找平,全由曹德顺一人独立操作。梁小川始终背身守在三步外的草席边,曹德顺要大锯,他双手递上大锯;曹德顺换短凿,他递上短凿;曹德顺挪步换向,梁小川就拿着小笤帚把滚到脚底下的刨花扫去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转过半截墙。整根合用硬木新料被削琢成平直周正的新车辕,两端修整得干干净净。曹德顺两臂端起新辕,对正大车底架原有的卯口,发力朝里稳稳一送。
“笃!”
一声干脆的沉响,新辕稳稳嵌进旧装位。曹德顺又从脚边木屑里拣出四块亲手削好的装位小底楔,逐一塞进新辕与旧座之间,以木槌敲实。
“拿铁件。”曹德顺两手撑住新辕,开口吩咐。
“左前第一副。”梁小川迅速抓起草席最头上的那一串铁件,准准送进曹德顺手里。紧接着是右前第二副、车底横夹。
因拆卸时左右先后画得清楚,铁件复位分毫不乱。曹德顺手起锤落,穿销打进孔眼,销尾横别锁紧。新车辕牢牢固在车架前方,木色崭新,整条车身重新立得平展周正。
梁小川直起身子,两臂泛酸,轻轻吐出一口气。
孟鹤年走上前来,把那张修车纸铺在木板上,提笔在窄活一栏写下:“梁小川实做:车底垫稳四点、旧件留记、顺次递还铁件。助手窄活已成,依约记二文。”
章客商探头看着纸上的字,问了一句:“这二文现下给他?”
“不给。”孟鹤年收起毛笔,“这二文在修车总账里。待整车复验结清时,从尚余三十八文中一并交割。”
梁小川看着纸上自个儿的名字。两文学钱换来垫稳、留记、递还家伙的可见规矩;助手两文也落成了实字。至于配木接合,他仍没摸着边,更谈不上出师。
章客商见新辕装得齐整严实,脸上泛起笑意,挽起袖子便往卸下的麻线堆走:“好!辕木打得齐整,趁着亮堂,我这就去把半车麻线搬过来装上,拉出去跑两趟试车!”
“慢着。”
曹德顺伸手一把按住新装的车辕,冷着脸拦在大车前头。
章客商步子一停:“曹师傅,新辕不是装到位了吗?”
“新辕是装到位了,车走不走得正,还得试过才算。”曹德顺扯下汗布擦了擦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章客商,“先把车底下的四块硬杂木楔退出来。先套空车,半车货半点不许放,拉去官道上走走。空车走得正,再谈后头的装货;空车要是走斜了,半根线也休想往上搬。”
梁小川听见口令,没有半点耽搁,伸手拎起木槌重新蹲下身子,准备再次钻进车底,起出那四块把大车垫得死稳的硬木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