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川两手抱着四块临时垫车的硬杂木楔,木棱隔着粗布袄顶在肋条上,有些硌人。
门匾实试挣来的六文钱还没捂热,他便自愿摸出两文交给曹德顺作旁听学钱;章客商的修车纸上,又单列着另外两文助手钱。学钱不能顶工钱,纸上那两文,得靠怀里这四块楔子挣。
“抱着当面饼啃呢?”
曹德顺站在大车斜前头,抬脚踩了踩车架下沿的大木,冲他扬了扬下巴,“趴进去。裂辕已经卸下,车底没吃着实地,前头一拔销子,车架往下一栽就能砸断腿。货早已卸下,空车自身也不轻,塞不稳就别出来。”
梁小川应了一声,半点没耽搁,两膝一弯就伏在了地上。
学舍门前的土道被往来大车压得凹凸不平。他两手撑着地皮,顺势把身子往空车底下一送。车架底下一股旧木屑混着尘土的涩味扑面而来,光线暗了大半。他伏在地上,借着车架缝隙透下来的微光,找准了横贯车身的大轴与两边吃力的底横梁。
“看准实地。”曹德顺的声音从车外闷闷落下来,“左前、右前、左后、右后,各临时垫一块。薄头往里探,厚头朝外留着。掌根往前推,手指头别往梁下塞。”
梁小川依着口令,两臂往前伸,身子朝外让出少许。
第一块硬杂木楔顺着车梁下方的空隙往里推,薄尖碰到石土交接处,他用掌根一顶,将楔子平平送到底缝里。接着是右前、左后、右后,四块木楔依次对准了底梁的四处吃力点。
一柄光溜溜的短木槌从车轮旁递了进来。曹德顺在车外道:“木槌敲楔尾,两边匀着敲。听动静,发虚的再往前送,声响砸实了才是吃住了劲。”
梁小川接过木槌,在车梁下侧身挥动。
左边落了两槌,木声沉实;右前敲下去,动静略微有些飘。梁小川抬手摸了摸梁底,觉出右侧横木还浮着一丝空隙,立刻冲外头喊道:“曹师傅,右前头还虚着。”
“退出来一点,换那块厚的重新塞,敲实为止。”曹德顺在车外回话。
梁小川拔出右前的木楔,换过四块里坡度略高的一块,对正底梁重新推入,木槌加了把劲敲实。撞击声顿时变得沉闷滞重,整座大车底梁微微一紧,四处受力点齐齐咬住,再没有半分虚浮晃荡。
梁小川倒退着爬出车底,站起身拍掉前襟蹭上的浮土。
章客商在一旁探着脖子看,嘴里嘀咕道:“垫几块木头就用了这些时候,等换好辕,不知道要挨到几时……”
马守义抱手站在两步开外,眼睛只落在梁小川拍土的双手上,没去接章客商的闲话,也不替曹德顺断一句车木对错。
曹德顺走上前,两手抓住车厢边沿用力晃动两下,整辆大车四角吃实,纹丝不动。他这才点了下头,从布兜里摸出一根细铁划针,递给梁小川。
“车架垫稳了,开始拆旧装位上留下的铁件。”曹德顺指了指辕座两边,“动手之前先留记号。这些旧铁件用久了,磨出来的斜面各有各的样,胡乱拆下来堆成一堆,回头新辕装上去,旧销子就扣不严实。左边划横痕,右边划竖痕;先拆的打一道,后拆的打两道。拆下来的长销、压铁,全拿麻绳穿好,顺着码在席上。”
梁小川握住铁划针。这正是两文学钱准他听看的可见规矩。
他蹲到空出的旧装位旁,顺着曹德顺指的位置,先在左侧铁箍上划下一道横痕,挨着的座木上也照样刻下一道;转到右侧,则规整地刻上竖痕。退销子时,铁件吃锈发涩,曹德顺在前面松动,梁小川在下头稳稳接应,绝不用力生砸。
一根长铁销退了出来,梁小川立刻找来细麻绳,把铁销连同下头的压铁按原样拴好,放在草席最边上。
“左前第一副。”梁小川低声念明,摆好位置。
曹德顺伸手道:“起子。”
梁小川从身旁的工具卷布里抽出一柄扁头起子,木柄在前、铁尖朝后,顺顺当当递进曹德顺掌心里。曹德顺接手便能直接撬动卡口。等旧件起出,梁小川双手接回起子,用麻布把上面的残锈蹭去,稳妥放回卷布格子。
递一件、接一件,拆一件、穿一件。草席上按着左右与先后的次序,规规整整排了一排铁件。梁小川额头上冒出层细汗,手脚麻利,递还工具全由曹德顺顺手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