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储间屋角的旧木桌上,正平铺着一张长条匾样纸。纸面糙白,四角压着旧碎砖。墨刚化开,周既明才伸手去取粗羊毫,马守义那只沾着木屑的粗手指就重重按在了纸角。
“县尊且慢落那‘百工学院’四个字。”老木匠袖子挽在手肘,眼皮都没抬,粗糙的掌心死死扒住纸边,“上回在廊下问新匾最上头写谁,您把笔放下了;如今七张凳子还空着四张,院规草纸顶上还顶着那句‘不许县令代答’,凭什么能定下这大名头?”
周既明收回手,指腹在微凉的砚台沿上蹭了蹭。
旁边那张粗黄草纸上,第一行六个字墨色早已干透——“不许县令代答”,笔锋直直戳着他的视线。
“马师傅,不是本官非要争虚名。”周既明压住性子,只把案头分好的几叠抄页往前推了推,“大伙儿核出来的窄项和界限都在纸上。若这些真能守住,‘学院’才不是本官一人的私塾。”
马守义没急着放手。孟鹤年先把四文工钱案的教学抄页塞到左上砖角下,露出的只有何五本人认下的“实际少四文,要回四文”;九人旧窄页没扩,原卷仍在承发原处。马守义在“原件守原处”旁点了一下,算认过第一项。
青杏随即把货账抄页推到另一角,折死的纸角朝上;柳小满的手则一直搭在腰间钥匙上。六包货与前柜分账可以给人看,火候、配比、未复清成本和整铺权仍留在折线里面。马守义只扫一眼那道白折,便没再伸手。
魏作头没搬失败盘,只把三栏牌抄底压到匾样纸下沿。耿火生守火、童大石磨料过筛、包元庆垫柴,三人的名字各守一栏;周既明那一行只认用途、同厚比较与失败留样原则,不判火候材料。祁六顺又将旧钱纸分搭在三只袋口,过去的二加二、四加四只证明公私分路,没一张落进袋里冒充下回的钱。
最后一角,赵师傅、马守义、叶从简确认过的三行半个时辰旁边,空位一至四仍白着。石坊可售料签与木铺原活各待本职人验过才照旧件钱,陈小树的公房差事不套件钱。周既明提笔在纸外添了一句:夜里只认字读账,炉火、利刃、重物与辨料仍留白日。
马守义扫过案上各张纸,又看了看那四个空位,手指终于从纸角移开:“有这些规矩垫着,谁也吃不了亏。这四个字,能写。”
周既明提起大笔,蘸浓松烟墨,悬腕在匾样纸正中稳稳落笔。
“百工学院”。
四个大字黑重端方,横平竖直,稳稳占住长条纸正中。没有独家题跋,不留官衔私印,连多余的门面话都不添半句,唯有这四个字定在纸上,堂堂正正,再无半点私塾气象。
马守义把手悬在墨面上方试了试,没碰纸,只将四角的旧碎砖重新压稳:“墨还湿,只算匾样定了。空匾仍空着,木料、做活和验收等各自有人认下,再动刨子。”
周既明收回笔:“今日只定样,不刻,不挂。”
墨迹未干,孟鹤年已拉过那张粗黄草纸。顶头一行仍是硬邦邦的“不许县令代答”。
孟鹤年换了细笔,先在下头写:“来学教人皆凭自愿,不点名强派。”写完特意看了一眼桌角,空位一至四仍白着,谁也没有凑数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