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储间里摆开七张长条木凳,只坐了三个人。
韩月枝坐在靠门那一头。她那身粗布围裙上沾满了石坊里洗不掉的白石粉,腰带里硬邦邦别着借来的旧平头凿,那是她每日挣饭钱的家伙。她左手边是袖口沾着松油与刨花的梁小川,右手边是斜挎着布信袋的陈小树。再往后看,四张刚刨平的长木凳空荡荡横在光亮里,木纹比哪张脸都要齐整干净。
中间的方桌上只压着一张裁得毛糙的粗纸,上头七扭八歪写着六个炭字:“白日工走不开。”
周既明站在桌前,看看那张薄纸,又看看那四张空凳。七张木凳比人来得听话,可凳子没长腿,人手里的饭碗却各有各的去处。
门边一名帮着搬凳的杂役瞧着空座,忍不住摇头咕哝:“学舍这回连学钱都没收,白给教看账辨样,知县老爷还亲自在场,这么难得的机会还不来?倒拿白日走不开当借口,换了旁人求都求不着。”
韩月枝手掌按在腰间的旧凿把手上,抬眼冷淡地看了过去:“机会再难得,可白学不等于白日不掉工钱。”
她把满是粗茧的手掌翻了过来,掌心里尽是洗不脱的石渣子:“我在石梁石坊当学徒,签的半年学徒纸上写得清楚,每日只准半个时辰跟师傅摸料。余下的白日辰光,我全靠凿出可卖的料签按件领钱。签子若是凿坏了废角,坊里虽大度不倒扣,但也绝不会白给半文。今日我若在这儿白坐上大半日,手头少打几块料签,今晚家里锅里就得实打实少下一把米。”
梁小川捏着手里的画线竹签,在桌沿轻轻一磕,低声道:“我手头还有马师傅铺里的木作本职,白日耽搁了时辰,师傅定下的活计就接不上茬。”
陈小树也下意识把怀里的信袋紧了紧,轻声接话:“我领的是跑信送纸的本职,白日各房公文皆有定规,误了送达的时辰,手头的差事便交不了账。”
三个人一人一句,手里都各自攥着本职的家伙什,谁也没法为了学艺丢下整日活计。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穿堂风。
那杂役被说得面皮发紧,讪讪缩回了脖子。
周既明伸手按了按那张短纸,并未训斥,也没拿名册点名,只苦笑了一声:“人家说得在理。学舍免了学钱是实情,可各人的肚子要吃饭也是实情。谁家也没多余的闲钱白养人,不能拿一句‘机会难得’硬把人家的饭碗给掀了。”
周既明揉了揉眉心:“认字读账还能照先前的夜学,等各家收工再点灯。可炉火、利刃、重物早就定了不能挪出作场,辨料看样也不能摸黑。白日这半个时辰,终究躲不过去。”
“夜里只能认字读账。”韩月枝点了点头,“压重、试火、看重样和辨料性,必须在光线足、原经手人在场的大白日。”
她沉声道:“我在石坊半年,只认自己摸过的石料和两种误判。师傅教过,哪怕多给一文钱,光线不足时也绝不在暗处硬验。石料暗裂在昏灯底下最容易看虚,砖若烧裂了本就该交砖匠看。夜里看着是省了白日误工,可万一在暗处看走了眼,动火压重都是要出乱子的。”
魏作头站在门边,抱着双臂沉声确认道:“动火、加压、验重料全在白日,学舍绝不能为省误工把危险手艺塞进夜里。”
周既明看着那四张空凳叹道:“认字的能挪,危险手艺不能挪,白日又凑不齐,总不能天天对着这四张空凳干瞪眼。”
“那就别硬逼着七个人同时来。”韩月枝看着桌上的短纸,“大家各有各的本职,何不把白日错开,按各自能脱身的半个时辰轮着来?”
孟鹤年取了笔墨,在桌案上摊开记事簿:“这话切实。不过谁能腾出哪半个时辰,不能由学舍替他答。先核今日到场的三人。”
一直站在门侧的赵师傅走到韩月枝身后,先看她,再看那张半年学徒纸:“她每日本就有半个时辰跟我摸料,今日这半个时辰我认。若在我手下做出可卖的料签,仍照石坊原来的件钱算;废角照旧不倒扣,也不给硬凑成品钱。”
马守义也把梁小川手里的画线竹签接过去看了看:“小川今日这半个时辰,我铺里也认。真做的是铺里原有活计,送回去由我验过,仍照原来的件钱;不是铺里的活,不能拿去硬讨一份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