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替我说赚了。”她把四枚钱拨到一边,又把余下的钱推回笸箩底,“这只是收进来的。天亮赶得上码头早市,饼还能换钱;赶不上,四文连柴烟都未必捂得热。”
木匠敲敲自己的验活纸:“我倒拿足五文,可这五文是昨夜的工。客栈那架子烂没烂,今日看过才知道。”
台前戏钱,仍是零。
知州拨了半天珠子,最后没有把两文、十一文、十六文中的任何一笔抄进州账。他只在一夜窄纸背后写:道路未堵,水缸未占,后门未开,演职工钱已清,各家自负盈亏。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
长期渠修还在等钱,船工运费没结,黑漆木匣里的三纸粮契也没自己长出同一个说法。昨夜多卖的八个饼、那张床和两张样单,救不动州账上的窟窿。
他把旧算盘合上,又从先前的底册里翻出“市面已复”四个字。那是过去报喜时最省墨的一句,如今看着却比整本账都厚。
知州提笔,给四个字划了一道朱线。
“首夜小试,只记小试。”他道,“谁也不许拿几家私账替州库长脸。”
他原先并非没动过心。四十六文能凑一次,下一夜是不是也能凑;看客若再多些,是否能从摊头上收几文巡火钱。可这念头只在算盘上转了一圈,便被二十二个冷饼压住了。人家拿自家的面、自家的床、自家的布赌一夜,州衙若趁人刚看见一条活路便伸手,第二夜不用禁,几家自己就会把门关上。
知州把“一夜窄纸”翻回正面。纸上只管夜禁、道路和水火,一字没有抽分。他拿拇指在空白处按了按,到底没添。
周既明一直站在门槛外,听到这句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账算凉了,屋里的人却没走。
染坊管事先把两张样单按到桌心:“第二夜还得试。深青布不能再挂得那么偏,至少往前挪半根柱子。”
客栈掌柜当场把算盘抢回来:“凭什么?我贴得比你多。锣该往前门移,散场的人先看见热汤。”
卖饼妇人抱紧笸箩:“锣爱放哪儿放哪儿,我只要退场的人先闻见饼。再叫我缩在背风柱下,我最多认六文。”
木匠扬起验活纸:“旧架也得让人瞧见。总不能翻跟头时用我,揽活时把我塞墙根。”
四个人越说越近。染坊管事拿样单去占算盘左边,客栈掌柜便把算盘往右拽;卖饼妇人的笸箩最沉,往桌腿边一放,谁的鞋尖都过不去。木匠没地方摆纸,只好把验活纸夹进破锣的裂缝里。
顾千灯从怀里摸出昨夜那截炭头,在名钱单背面点了三个黑印。第一个还没画圈,染坊管事便按住左边;第二个刚露头,客栈掌柜的指头已经压了上去;卖饼妇人腾不出手,索性拿笸箩角去顶第三处。
“都别按。”顾千灯抽了两回,纸没抽出来,“这是画路,不是分祖坟。”
阮十娘把破锣从腿边提起来,锣边往桌上一磕,压住了两张样单半角。
“地方你们争,戏怎么唱我说了算。还有,小春台五个人的三十六文,第二夜也得开锣前摆好。谁拿一张没回头的样单跟我谈往后分账,我先拿锣给他照照脸。”
天光从客栈前门照进来,桌上的样单、算盘、验活纸和冷饼笸箩挤成一团。
第一夜的账刚清,第二夜先从半根旧仓柱子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