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灯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阮十娘这回骂得不冤。
深青染布还没挂,只被染坊管事扯开一角,照着正中那根麻绳比位置。前头看,布一落,烟熏的烂墙、褪色幕布和两只掉漆戏箱都能遮住,旧仓街立刻像有了三分台样。
从后头看,那三分台样正好堵死十成退路。
“布往旁边让一尺。”顾千灯先试着补救,“下场的人侧身撩一下——”
“你来撩。”阮十娘把锣槌塞进他手里,“我叫四个人带着家当往外走,你站布后头撩。漏一个,今夜听你的。”
顾千灯没敢接这便宜。
孙老拐一手抱胡琴,一手还得摸墙借力;赵五下场快,收不住脚;细娘要护着衣襟和幕布;阿牛抱戏箱时,眼前只剩箱盖。平日空着手钻条布缝不难,真换场时,人人身上都多着东西。
阮十娘叫染坊管事把布角再扯开些,自己站到软屏后,低声喊了一句“散”。孙老拐先出来,胡琴头顶住布;赵五从后面收不住脚,一肩撞上他的背;细娘刚要绕,阿牛抱着戏箱已经把最后半尺缝堵死。四个人还没真跑,便在那块最好看的布后挤成了一串。
顾千灯伸手想撩布,管事先拍开他的手:“指头有炭灰。”
阮十娘从人堆里挤出脸:“瞧见没有?火若真起来,先烧死的不是最慢的,是还等你把手擦干净的。”
更别说灯。
阮十娘拿锣槌敲了敲正中地面:“火若从前头来,人得一脚就能退出去。谁敢把活路做成一道要先找布角、再侧身、还得腾出手的门,谁就自己在里头候场。”
顾千灯望着那块最好看的布,心里像有人拿剪子咔嚓剪掉一块钱。他寻这条街时,看中的就是人一进来先撞见染布,戏还没听,眼睛先被留下。如今路走通了,最值钱的正中位置却得空着。
可他只是看路画线的,赔不起染坊的布,更担不起戏班的命。
“正中不挂。”顾千灯把锣槌还给阮十娘,“各人改各人能认的。先听染坊怎么保布,再听木匠怎么保架,后台你说了算。我只重画看客那条线。”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拿袖口抹掉正中那道高布线。线下原本还套着“遮墙”“藏箱”“先见青色”三个小圈,被袖子一擦,全糊成了一片黑。顾千灯看得眼皮直跳,像亲手抹掉三笔还没进兜的钱。
阮十娘没有安慰他,只把后台出口那道线重新描粗。她护的是五个人能不能出去,染坊管事护的是布,木匠护的是五文工钱内那副旧架。谁都不是来替顾千灯圆全套场面的。
染坊管事抱着布往入口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鞋尖在炭线外量了量:“高挂正中不成,就斜挂东边第一根仓柱。布面不落地,下沿到人腰上;离看客线留一臂,谁伸手便先越线。绳结我自己打,开场前我自己验,散场也由染坊先收。碰油、刮丝,照昨日写的认。”
“斜过去还能叫进门的人先看见。”顾千灯蹲下划了半道弧线,又及时收手,“到哪里落绳,你定。”
管事拿自家的软布带在柱上绕了两圈,先试高低,没有立刻系死。
顾千灯退到巷口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略高的位置。管事摇头;他又往下压,管事仍不动。最后是细娘站到看客线内,平伸手臂试了一回,指尖离布边还差半掌,管事这才收紧活扣。布低了,却不落泥,也不等着哪只油手来替它添花。
木匠则把那副旧景框放平,锤柄沿榫口敲了一遍:“还是一副,还是三文修、两文搬。烂榫换木楔,毛刺刨净,架子往墙凹里收。正中不撑横木,省下一根,也免得赵五跑急了拿脑袋试木头硬不硬。”
阿牛刚要伸手帮扶,被他用刨子背拨开:“你名钱单上写的是小件。大架倒了算我修得不好,别来替我抢这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