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按住魏作头的手腕,没叫他在承发房门口把整块麻布掀开。
门外刚散去的几个闲汉还在伸脖子,乔二柱的背影还没拐过巷口,若是再叫人瞧见盘里透出一星亮光,保不齐明日一早门槛上又要挤满七八张写着“神物现世”的荒唐状纸。
“抬回试作坊去。”周既明压低声音,“走后门,别磕了。”
魏作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两只粗黑大掌死死扣住厚木盘的四角,连腰都没敢直起来,一路踩着硬邦邦的冻土,拐进了衙署斜后方的百工试作坊。
作坊里头照例弥漫着一股子石灰、潮泥与烧透了的柴炭焦味。临窗的长木案前,摆着几排用来码放试样的矮样架,最下层已经堆满了灰头土脸的各色泥坯与烧焦的石疙瘩。案角搁着几柄磨得发亮的竹木实物样尺,上面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
魏作头弯着腰,把木盘稳稳搁在长案正中,两只手还护着盘沿没松。
“大人您自己看,这叫什么差事!”魏作头扯下粗麻布,指着盘里破口大骂,“粘盘!死死粘在浅盘底上!费柴、占窑,后头急着出的暗沟瓦管也给耽搁了!这一盘,全废了!”
麻布掀开,露出一只粗陶浅盘。
盘子里趴着好大一摊疙疙瘩瘩的黑绿色残渣,表面坑坑洼洼,像滚烫泥浆刚泼上去便冻死在陶面。大半块残物浑浊发乌,中间横七竖八崩着白碴裂纹,底下更与粗陶浅盘牢牢粘死,皮肉不分。
周既明没先去摸那摊残物,他的目光先落在了木案左侧翻开的一本厚皮草纸账册上。
账册上墨迹未干,只分三行记着本次经手:窑户守火出窑,磨料匠磨料筛料,商人垫付柴钱。每行后头各有自己的工时与钱数,彼此没有混写。
账边正站着这三个人。窑户眉毛胡子沾满窑灰;磨料匠十根指头嵌着洗不掉的细粉;垫柴钱的商人两手揣袖,算盘珠子在袖底撞得细响。
磨料匠先开口:“料是我一遍遍磨细筛过才送来的,进你窑里怎就成了烂泥?”
窑户眼睛一瞪:“少放屁!老子守着窑口吃了半夜烟。粘盘是你的料还是我的火,眼下谁敢拍死?”
商人赶紧把手指戳到账册上:“你们先别争手艺,柴钱是我垫的。盘废了,烟总不是白冒的,这一行不能把我抹掉。”
三个人各自护着自己那一摊窄项,你来我往,唾沫星子乱飞。
周既明听着他们吵,心里却透亮得很。
窑户只知守火与出窑,不知道磨料前怎么选、怎么筛;磨料匠只知自己手下那一盆细料,不知道进窑后如何守;商人只认垫出去的柴钱,盘里烧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三个人各握一截,谁也说不出整套。
“行了。”周既明屈指在木案上叩了叩。
作坊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刮过的呜呜冬风。
周既明伸出手,将那只粗陶浅盘慢慢端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