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在冷风里负手而立,声音平缓沉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空板挡着,雪泥混着。谁先歪了半步,既无目击者,也无定痕。这八文钱的真实碗汤,不强判冯石来赔。”
冯石整个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扑通一声给周既明作了个大揖:“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明断!”
乔二柱脸色顿时垮得像吃了一嘴苦胆,两只手在袖子里直哆嗦。
“但事情没完。”周既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旁边冻得直跺脚的两个摊主身上。
瓷摊老罗正抱着胳膊把手缩在破围裙里,嘴唇冻得发紫;汤摊老刘捧着大木勺,急得直伸脖子看街口。
“乔二柱,”周既明看着他,“若只报八文,核完走位便知道证据到哪儿为止。可你凭空虚加四十文药汤,官差只得去瓷摊翻收钱记、去汤摊验锅底,又把两个摊主扯离摊位。”
老罗一听,立刻诉苦:“可不是嘛!大老爷,小老儿那几十只粗碗扔在风口上,要是叫野狗撞翻了,我今晚喝西北风啊!”
老刘也把木勺敲得梆梆响:“我那一锅滚汤离了人拉风箱,火都要灭了!耽误了多少路人买汤!”
“老罗离摊核碗,老刘离摊验汤。”周既明看着乔二柱,“因你虚报药钱额外耗费的工夫,各补误工钱两文。两家合计四文。这四文钱,由乔二柱当场掏出来,赔给两位摊主。”
“四文钱”落下来,乔二柱两边嘴角一齐往下耷拉。
乔二柱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他原本想凭空多捞四十文,结果不仅八文的碗汤没要到,倒先从自己兜里掏出四枚实打实的铜板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乔二柱颤巍巍地解开腰间打满死结的旧布包,抠抠搜搜摸出四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递给老罗两文,又递给老刘两文,每递出去一枚,眼皮就死命跳一下。
老罗接过铜板在棉袄上擦了擦,乐呵呵揣进怀里:“谢大老爷公道!小老儿这就回去看摊了!”
老刘也把两文钱塞进裤腰带,抓着木勺一溜烟往街口跑:“火还没灭,还能赶着卖两碗!”
两名摊主揣着误工钱走得飞快,围观的人也散了大半。
“地上的碎瓷拾掇干净,各自散了。”周既明吩咐道。
乔二柱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弯下腰,用袖子裹着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进破布里,低着头钻进了人群。
冯石也挑正了扁担,向周既明深作了一揖,脚步轻快地挑着两筐咸菜干消失在夜色里。
街面上的人群渐渐散开。
杜文周把包着证物的麻纸扎紧收好,叶从简正低头用压尺刮平公纸上的墨迹。
周既明正要吩咐收起门外临时记供词的条凳,一阵轻细却急促的脚步声踩着融雪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粗布夹袄的妇人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气喘吁吁地跨上了台阶。
妇人正是钱二娘,头发在风里散乱地贴在耳侧,两只手紧紧将怀里的东西护在心口,那是厚厚一叠折得四四方方的靛蓝棉布。借着门前的灯笼光,能清楚看见最外层折角的地方,透出一大块发黑、发亮的油渍,油腥味在冷风里直冲鼻端。
门边几个还没走远的闲汉往她怀里一瞥,瞧见那折得齐整的厚布,又想起方才乔二柱的四十八文,顿时有人撇了撇嘴,在门槛边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瞧那架势,捧得跟命根子似的……莫不是又来了一个喊高的?”
钱二娘脚步猛地一顿,抱着油布僵在门边,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上满是无措。
周既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门前摇晃的灯影,静静落在那叠染了油的蓝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