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剩的六百七十文钱被杜文周重新封好,那张石磨收条,还有只写着“沈大成”三个字的泛黄铺契,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油乎乎的木柜台上。
外头的债清了,里面的账也明了。柜台上剩下铺契、石磨收条、六百七十文钱,还有一间明早仍得开门的豆腐铺。
“大老爷!”卢三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长条青砖地上,粗大结实的手指用力点着铺契旁边的空处,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根根暴起,“大成哥生前,就在里屋那张破木床上,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若倒下,你和桃枝照旧做。’这话,是当着买豆腐的老客面说的!他意思明摆着,这铺子里的生意让我接着干,这铺屋和买卖,有我一份!”
沈守仁立刻冷笑一声,胡子一抖,也跨前一大步,干瘦的手爪子死死按住那张铺契:“巧了!大成病重的时候,也托人给我带过话,后来我来看他,他也是亲口对我说的:‘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这话,夏嫂当时就在屋里听见了!大成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这铺屋就是死,也得烂在咱们沈家的锅里,必须由族里代管,绝不能让你个姓卢的外人占了便宜去!”
周既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这两人。一个死死扯着“照旧做”,一个死死咬着“不能拿走”。两人红着眼睛,吐沫星子乱飞,恨不得各拿半句话去换整间铺。
“杜文周,”周既明冷眼旁观,在栖山县这么久,他太知道老百姓传话是怎么回事了——一句话各听一半,专门挑对自己有利的那半截听,剩下的全当没听见。“把夏嫂叫回来,还有刚才那个买豆腐的胖老客,也找过来。本县要听听,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
不多时,胖老客和还没走远的夏嫂被衙役重新带回了铺子。
周既明先问胖老客:“卢三旺说的那句‘你和桃枝照旧做’,你听见了吗?当时是个什么情景?一个字别落。”
胖老客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听见了。那是大成掌柜还卧病时,我来进货,怕以后没豆腐拿,断了我的生意,就去里屋问了一嘴。大成掌柜躺在床上跟三旺说:‘我若倒下,你和桃枝照旧做。’我听着,就是磨豆子的活三旺接着干,账台还是桃枝守,别断了老客的货。”
周既明点点头,转向夏嫂:“那沈老太爷说的那句‘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又是怎么回事?”
夏嫂是个大嗓门,快人快语:“大老爷,那是另一码事!大成兄弟临终前些日子,街东一个开杂货铺的来探口风,问能不能趁早盘下铺面。大成兄弟当着我和来探病的沈家人说:‘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他防的是人空口套铺屋,不是在给族里留整间铺。”
叶从简在一旁,飞快地把这两句话和说话的场合分别写在两张窄纸上,放在了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