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试三十张。”府城商人伸出三根手指,“我的车明早走。若路上人肯吃、下一处脚店也卖得动,往后再谈。”
三十张还吞不下一街货,却比铺里任何一笔散客单子都大。柳满仓手上的抹布已经不动了,目光在三十和六文之间来回打算盘。
柳小满却先问:“按什么价收?车脚谁出?路上压坏、沾水或者没卖掉,算谁的?”
府城商人看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张粗纸,压在柜面。
“所以我来谈,不是来按六文零买。”
他提笔先写了三个字:客路咸饼。
“出了栖山,没人认得‘柳家少肉咸菜饼’这串长名字。货到我车上,按外头听得明白的名字卖。你家的木牌、筹牌,都不用跟去。”
柳满仓终于忍不住从后灶跨出来:“饼是我家做的,凭什么一出城便不姓柳?”
“因为府城客没在你家锅边吃过,也不知道柳满仓是谁。”府城商人答得平淡,“我要带它上路,先得让人肯伸手。名字占不占你家的,另算价。”
他又在第二行写:每张四文。
“你们铺里六文,是散客自己走来拿。我要一次收三十张,还要雇车、占地方、沿路叫卖。车脚和卖不掉的风险,总得从收货价里留出来。”
柳满仓看见“四文”,脸先黑了:“六文的饼,你一刀砍掉两文?”
“我还没砍完。”
府城商人在第三行继续写:途中沾水、压坏及到站未售者,照数退回货钱。
“路上的货坏了,怎么还能退到我们头上?”柳小满问。
“若全由我担,收价还要再低。”府城商人把笔搁下,“我有车路,你们有货。谁想把自己的风险全塞给对方,买卖便谈不成。三十张只是试货,条件先摆出来,你们愿意再接。”
他说得很像两边各担一点。可车脚从柳家的价里扣,坏损和没卖掉也从柳家的货钱里退;府城商人真正先拿出来的,只有一块车板的位置和一个外头的新名字。
柳小满没有被“三十张”催着点头。
她把那张粗纸转了半圈,逐行看过,又把自己的账簿翻回“亏二十四文”那页。昨日她已经为一场没看清的热闹付过钱,今日这张纸上的客人、车脚和退货,比门外那些闲人离得更远。
“明日的车,不等于明日就有买主。”她道,“这三行,我先算。定钱、交货时辰、坏在谁手里、卖不掉还能不能当原货退,没写清以前,后灶不替您多切一两肉。”
柳满仓站在旁边,想催,又看见她账页上尚未补回的二十四文,硬把话咽了回去。
周既明也没出声,只把吃完的空碗往桌里推了推。
柜上,两张纸并排压着。
一张写着昨日实亏二十四文。
一张写着明日可能来的三十张大单,以及四文、改名、坏损退钱三道条件。
柳小满的秃笔横在两张纸中间,尚未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