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新桌卡在门里时,祁六顺刚上值。
桌子是工房从旧库里翻出来的。
腿补过,面刨过,左边留着一块不知哪年烫出的碗印。两名杂役一前一后往户房抬,前腿进了门,后腿横在门框外,转了三次也转不过来。
祁六顺抱着算盘站在里面。
“竖起来?”
“竖起来撞门楣。”
前头杂役用肩顶住桌沿。
“卸腿?”
“刚补好。”
后头那人拍了拍新接的桌腿。
“从窗进?”
户房书吏看了看窗,又看桌。
“你先出去,我把你从窗里塞进来?”
六个新额昨日还是纸,今日刚变成人,县衙便发现:人有腿,桌也有腿,屋子却不会因为升为上县自己长宽两尺。
周既明赶到时,第一张桌还斜在门口。
工房那边另有两张排在廊下。
叶从简抱着来文卷,从桌腿与墙之间侧身过去,一片衣角被木刺挂住。他不敢扯,只能站在原地喊人。
罗九成从前院回来,看了一眼。
“贼若今日来投案,得先帮县衙抬桌?”
“你可以让他明日再来。”周既明道。
罗九成把被桌腿挡住的刀鞘往回收了收。
“那他今晚跑了呢?”
“先抬。”
最后还是魏作头被叫来。
他绕桌走了一圈,先问:“谁说一人必须一张?”
“府衙补了六个名额。”杂役道。
“府衙补桌了吗?”
杂役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另外两张。
“没有。”
魏作头抬手拍掉桌面的旧木屑。
“那你们替府衙补得倒快。”
魏作头进各房看了一遍。
户房白日问人,后面还要核册。
承发收纸在前,分卷在后。
工房的新书手多数时候要带支纸去看现场,不会整日钉在屋里。
他没有画什么神奇新桌,只把原来靠墙的一张宽案转了半面,添一道中撑,前后各坐一人;两只很少打开的旧空箱挪上木架,腾出墙边;卡门那张桌则截去一边已经朽空的横撑,改放刑名卷尾。
木工、杂役和搬箱都记钱。
旧箱里的纸也先由承发点清,没因为腾地方便一把扔掉。
周既明本想问能否今日便做完。
魏作头先把那块朽横撑掰下一角,递到他眼前。
“想今日做完,就拿这块继续撑。”
木屑落了周既明半袖。
他把“尽快”两个字咽回去,准他们占半日廊道。新书吏第一顿值房饭,也只得端着碗沿墙根蹲成一排,边吃边给抬木料的人让路。
忙到午前,六个人总算各有一块能落笔的地方。
不一定是一整张桌。
但胳膊伸出去,不会写到旁人袖子上。
祁六顺把自己的短算盘放到户房共案右角,算盘底下垫了一块旧布,免得拨珠时整张桌子跟着响。
“这布算县衙的,还是我的?”
户房书吏道:“你的。”
“磨破呢?”
“你的。”
祁六顺想了想,把布收回来,改垫一张自己的废纸。
叶从简那边已经收到第一份来纸。
是南街一间小铺的续租陈词。
房主原说年后每月一百二十文,今晨改口,要一百五十文。租户不服,把去年按过手印的旧纸一并送来。
第二份紧跟着进门。
东门脚店要把临街半间转给卖缰绳的外乡商户,原租户说自己还剩二十日,不肯腾。
第三份是一对兄弟争祖铺。
第四份只写了两行。
> 今栖山既为上县,铺面自然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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