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没法写了。严复礼每添坏处,胡谨便能抽出一张经手纸。
堵车跟候车簿,便桶跟垫付二十文,失盗压三张不同结果单。
严忠小声试探:“府尊,要不……咱们少写两项?”
“少写哪项?”
手指挪到百工学舍。胡谨冷冷:“两名书吏看过,虫蛀的。”
严复礼把勘验图压上。
手指挪到医舍临榻。胡谨面无表情:“苏见山连担架在哪卡住都画了。”
手指挪到报失小刀。
“这倒能写。”严复礼冷哼,“小刀三日未得,足见治安有大疏漏!”
胡谨幽幽提醒:“同时抓到真盗,洗清误挪。”
严复礼猛抬头:“本府知道!”
“下吏怕大人把好结果写太靠后。”
严复礼深吸气,明白罗九成这几日大概也被逼得不易。
勘验图和实名结果死压案上。便桶臭不能写成死伤,井口与防火道也不能为保中县名头堵回去。反升迁同盟的四条底线,像浸水麻绳把他和周既明死死捆一起。
严复礼只能把小刀、漏雨、堵路床位、破烂屋舍和人手短缺移到最前。真实结果与经手姓名附后。
结语不写“地方大治”,只写:
> 栖山现以中县之额,承三县转运及上县之事。若仍因名额拘限,不增其人、不支其用,后患反生。
落笔后,他死盯“上县”二字。
本想证明麻烦多千万别升。写到最后,却像在替栖山理直气壮申请一块更大的麻烦牌子。
严复礼把笔一搁:“送吧。”
胡谨没伸手接:“不再改?”
严复礼将报文往前一推:“再改便只剩造假。”
报文离开靖安府,栖山刚落初霜。
官道渐冷。封套在州府转运间留查验印。栖山人照旧赶集修门看病。谁也不会为空封套停活。
一个多月后,报文到御前。
萧承平先看见“周既明”,再看见三页坏处。
他已不会因“客旅骤增”当栖山是盗窝。沈见微密报早说清,这县令不虚造,只爱把功劳往后塞。
萧承平翻到后面。没见过南储间的新门闩,不知谁坐过装铁锤的工具包。御案上只有户数商税实数、井火盗患处置、长串陌生名字。
周既明只在极不起眼处。
这反倒让萧承平多看一遍。朱笔圈出不是“大治”。
一圈便桶臭后县衙认账二十文。
二圈错抓客商先赔裂袖。
三圈医舍明写临榻堵担架。
做坏肯认,做不到敢写,比没有失火失窃病人的官样文章更让人信服。
如今车夫敢改牌,挑水汉定次序,大夫敢写缺床,捕头敢把误抓与追回并列。问题没少,但已有人肯接,且敢把接不住的写出来。
案旁两份空白诏书。维持中县,或升上县补人补用增定规。
萧承平没召周既明进京。那人到了御前多半先写水土不服哭穷。
他只在升等诏书前添一句:
> 周既明仍知栖山县事,原官原任。
后面才是恩典。中县改上县。增六名书吏,其余吏役与公用支应按上县例核补;新增的井火、医舍、学舍与三县转运事务,也从临时试行变成必须逐年核验的县责。
给人给钱,也把麻烦正式压回肩上。
朱笔落下。重新封送。
周既明想留栖山,萧承平准了。
至于多清闲的栖山——御案上那三页精心编排的坏处,已答得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