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山县那份带着酸腐味的补报,一路颠簸抵达府衙时,知府严复礼照例先挑坏处看。
看完前三页,他原本紧绷的神色,居然舒展了几分。
东门车马天天堵,公井旁边为了打水鸡飞狗跳,公用便桶臭气熏天,客栈半夜还起了火。
连报失的案子里,都还有一把破削蹄小刀至今没找回来。
屋舍破烂不够用,教书先生连个准数都没有,医舍里刚支起一张破床,就把救命的过道给堵死了。
严复礼看得连连点头。
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登不上大雅之堂,绝对不适合拿出去敲锣打鼓地邀功。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心里难得地觉得:周既明这厮,在栖山折腾了这几年,总算有一回把事情办得顺眼了。
随后,他心情不错地翻到了第四页。
樊老四、杜青、范嫂、老邢……
再往后翻,丁嫂、陈厚田、何小荷、秦嫂……
严复礼端茶的手没有停住,干脆又翻了一页。
罗九成、葛成安、梁小川、韩月枝……
密密麻麻,全是匠人百姓和差役的名字。
这还不算完,每个名字后头,都清清楚楚地跟着:这人干了什么活、领了多少铜板的工钱、哪一步做错了、后来县衙又是怎么花钱给补救回来的。
严复礼的茶盏,僵在了嘴边。
“这他娘的是谁让他们列的?当府衙是记流水账的账房吗?”
胡谨站在书案前,面无表情地答:“回府尊,无人强按。栖山县自己留底的事实稿本,便是这么老老实实列的。”
“周既明就眼睁睁看着,没让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删了?”
“周大人在那张桌上,前前后后按了三回。”胡谨垂下眼皮。
严复礼眉头微微一松,正要说话。
胡谨补上后半句:“……没按住。”
严复礼“哐”地一声把茶盏放下,溅出几滴茶水。
刚松开的眉头,又死死地拧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胡谨与苏见山另外呈上来的那份现场勘验意见。
开头也写得很合他心意。
县学屋顶漏雨,漏了三年。
百工学舍穷得只能借快塌的旧粮仓。
医舍逼仄,担架转不开身。
县衙各房连个放账册的桌子都没有,案牍相叠。
严复礼提笔,准备在府衙呈送布政使司的汇报开头,定下调子:
> 栖山客旅骤增,事繁人杂,井、火、盗、医诸务并集,一团乱麻。
严忠在旁边一边殷勤地磨墨,一边伸长脖子读完,连连点头:“府尊,这词用得很稳妥。”
午饭送进来时,严复礼还没下笔,正跟“骤增”那两个字较劲。
严忠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放到案角,转身刚要去取两盘小菜。胡谨便像个讨债的一样,幽灵般挪过去,在那碗汤饼旁边摊开了一册厚厚的三县转运账。
等严忠端着小菜回来,那碗汤饼已经被账册大剌剌地挡得只剩下半边碗沿了。
“大人,先趁热吃吧。”严忠心疼地说。
“把这一行改完再吃。”严复礼觉得“骤增”太像是在夸栖山商路兴旺,于是提笔改成了“日增”。端详片刻,又觉得“日增”也不对味,烦躁地重新涂掉改了回去。
等他终于饿得受不了,端起那碗汤饼时,面条早就吸足了面汤,坨成了一块。筷子刚往上一挑,好家伙,整团面死死黏在一起,都想跟着筷子一起走。
严复礼看着那坨黏糊糊的面,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跟这碗面、跟栖山县,简直一模一样。
本来只想随便挑一两根面条(坏处)凑个数。
结果一提起来,底下全他娘的黏在一起,一长串活人、工钱、责任,全挂在后头!
严复礼认命放下筷子:
> 现有屋舍逼仄,吏役疲于奔走,诸项试行尚未成定例。
严忠点头:“十分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