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五把“斗笠牌”搁回桌上没松手:“先说清。这木头是算我睡哪张床,还是算你亲手接了我的包袱?”
葛成安把话说明白:“二十四文买床、热水和一把干草。包袱塞床底,我总不能大半夜替他死盯着?”
何五死脑筋:“那在客栈丢了你就不管?”
葛成安忙道:“没说不管。”
何五攥着牌追问:“报案收钱么?”
罗九成冷哼:“谁敢收你钱?”
葛成安赶紧拉圆:“我柜台后新打四个带锁木柜。小件交我手里,数清拿一对牌,一夜一文保管费。大箱放不下随身看。伙计接了又赖账,牌子能作证跑不了庙!”
“不存柜,丢了也能报。”罗九成补一句。
“能报。”葛成安擦汗,“只是得说清楚我有没有经手。”
车行规矩简单。
一份车脚带一件行李。多带当面数清按占地另算钱。牌子一半给客人一半系行李。车轮印、暗缺口、数目全对上放货。
杜青掏出两块新打的牌。
不是两块相同的完整牌。而是一片薄木从中间劈开,裂口弯曲犬牙交错,合上严丝合缝。左边半片刻车轮,右边留客人。照猫画虎刻个“三号”,天然裂口合不上也取不走。
周既明合拢。天衣无缝。
“谁想的绝招?”
杜青指院外街沿:“赶车的老崔。以前运两家一样酒瓮,拿长草签劈开各家拿一半对缝。木牌是照着换的。”
老崔正蹲门外修破车鞭。把鞭梢咬嘴里:“草签便宜。”
杜青敲门槛:“一沾雨水就软容易断!”
老崔吐出鞭梢:“木牌贵花钱劈!”
杜青重新合上:“结实能多用,算下来更省钱!”
老崔抬眼皮:“弄丢了那半一半给不给?”
杜青胸有成竹:“说清东西长什么样,找收货伙计对质核实。”
老崔咬紧鞭梢摆手。想周全了不必再烦老子。
周既明盯着裂口沉默。
上辈子见过多少存包柜密码条。刚才坐公堂想了半日怎么刻字。老崔没想规章,只凭“怎么不送错一坛酒”的保饭碗经验,最土也最管用的办法就有了。
午后,第一副劈开木牌交到客人手里。
临河妇人搭晚车回乡,交蓝花包袱(布鞋、干豆、木哨)。杜青没让她倒出来,只在牌上画歪野花、两道鞋底纹,刻一横一短。
妇人拿走劈开半片,摸了三回裂口。塞进衣襟走两步回头:“我若把这半片也不小心丢了呢?”
杜青指留下半片:“看木哨模样、鞋底补丁打哪、谁看见你交货一样样核。木牌是凭据,不是堵人嘴的死物。”
妇人放心。
何五问:“大嫂子不识字?”
妇人按牌笑:“认得包袱上的花。”
何五朝炭笔画努嘴:“那是花?”
妇人拢袖口:“反正不是破斗笠就行。”
葛成安脸又黑了。
傍晚晚车到。杜青接牌一合。
严丝合缝,包袱交还。
妇人捏木哨,摸厚底。晒豆掂不准,解开抓一颗扔嘴里嚼。
“没沾外人味,我家的。”
上车。
二十七块惹祸旧牌没全扔。车行背面重压车轮印刻缺口;客栈加上屋檐黑烟。数字认得清就凑合用。三块快裂的丢进灶边引火筐。
周既明捡起最后一块旧“三号”牌,准备给自陈添一句“客旅混杂、寄物无序”。
忽然有个男人连滚带爬抱一只沉甸甸的铁皮木箱冲进大堂。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我箱子上的铁锁,全没了!”
是补锅匠蒋五。
怀里死死抱着赖以生存的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