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亥初散,周既明亥正还没走出旧晒场。倒不是他勤政,是一只鞋踩进了鱼鳞泥。
吴有潮的伙计正在扫,见县令抬着脚,也没立刻跑来擦。
伙计把扫帚横在泥边:“大人先站那块干地。”
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鞋:“本官已经站在泥里了。”
伙计又用扫帚给他圈出一块能落脚的石面:“那就别再走一步。”
周既明听从专业意见,单脚跳到石边。青杏看见,递来一片刮鞋的竹片,没有替他蹲下。
秋集白日看着热闹,夜里散开后,灯笼底下才露出真正的账:鱼鳞和湿草铺在地上,食摊的灰火还冒着热气,戏棚等着查人、查灯、查箱,石货重新捆起草绳;三处走失招领点里,还有一名八岁男孩没被家人领走。
清场牌上列着二十四个名字,分挂在扫地、查火、巡棚与引路四块木板下。每块都写范围和起止时辰,哪组先收完,便在哪一刻划止领钱。
二十四人里,有六个白日也在做工。
一名石梁脚夫白日卸石,夜里又报清场。他说自己撑得住,领两份钱正好;顾千灯却没让他去抬戏箱,只分到巡绳与引路。
脚夫抬了抬白日卸石磨红的肩:“我有力气。”
顾千灯把抬箱牌压在桌上:“你白日已经用过。”
“走路也累。”脚夫仍盯着价钱高的那块牌。
顾千灯把巡绳牌递给他:“所以走完一轮便歇。”
脚夫仍嫌轻活钱少。顾千灯把两种价牌并排递给他:抬箱按趟,今夜还有几箱说不准;巡场按时辰,走完一轮便能划止。脚夫把两块牌翻看一遍,最后拿走能确定领到的时辰牌。
还有一名老妇只做前半场扫地。
她得在子时前回去替儿媳看孩子,不能等全部清完。两人半夜交接扫帚,前段钱当场领,不因没陪到最后便少算已经扫过的两条巷。
第一组最先出问题。
两名扫地人觉得鱼摊最脏,理应吴有潮自己全扫;吴有潮认为自己已交摊钱,清扫本来就包含在内。
摊告把边界写得很明白:摊内两尺由摊主收,共用通道由清场组收。偏偏鱼水漫过了两尺线,鳞片却停在通道正中。
“水是你家的。”扫地人道。
“地是大家走的。”吴有潮道。
最后没人讨论鱼鳞的户籍。
吴有潮与伙计先把大块湿草、内脏和摊前积水收掉,清场组扫通道散鳞。两边各做自己的半段,六文夜工钱照付,不因吴有潮伸过手便把扫地人改成白站。
收起的东西也不是全往一处倒。
干净湿草还能垫次日鱼篓,吴有潮自己挑回;沾了血污的草进指定脏料车,不堆到居民墙边;碎炭与冷灰由食摊装袋,第二日有人买去填泥地,也得等查火人确认全冷。
一名扫地人看见碎炭能卖,问能不能抵夜工钱。
顾千灯道:“炭钱归收料账,工钱仍给你。”
“那我能不能先买?”
“按同价。”
扫地人先按清场牌领了六文工钱,再从里面拿出一文买下那袋碎炭。收料账与工钱账各落一笔,谁也没拿一袋灰把另一笔抹掉。
查火组走到胡二摊。
炉灰已灭,柴堆却还温。
胡四说泼过水。
巡场人扒开灰,底下仍有一点红。
“我明明泼了半桶。”胡四拎起空了一半的水桶。
巡场人用火钩扒开灰:“泼在上面。”
胡四跟着火钩往下看:“火不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