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没争。他从旁边拿了根细竹筷,沿罐底一拨,挑出半片焦黑的葱皮,搁到白瓷碟上。
“昨夜我看着它掉进去的。”
葱皮已经缩成一团,边上粘着发褐的油。摊主的两只手还抱着罐,慢慢松了。
昨夜那锅油,他舍不得倒。今早又添新油、下骨边煨香,自己尝着只是味重,想着拌进肉里便吃不出来。胡二来借,他舀了半碗;孙家的新油迟到,又卖了半碗。
“从前也有人把油留到第二日。”他低声道,“我烧热了才——”
药铺那边忽然传来木匠压不住的一声闷哼。摊主朝街口看去,没再把话说完。
许青禾在病案旁另铺一张纸。她先列吃过红绳肉的人,十余个名字里四家都有,无事的占了大半;再列碰过这罐油的,两人腹痛,一人反胃,还有一人无事。
她只把旧油和沾过旧油的吃食圈住,旁边仍留了四个字:病因未尽。
小油罐当场封存,三家当日余食全部撤下。可两名病人的药钱、误车和误工,不能跟着油罐一块封到查完再说。
车夫的钱先由胡二垫。木匠的药钱和一日误工,先由孙家认。
胡二攥着钱袋,指节都白了:“油是他卖的。”
柳小满把那片写着南街取油的木牌放到他手边:“这张是你往后找他的。车夫手里只有你的饼筹。”
胡二低头看了半晌,把当天卖饼的现钱全倒出来,仍差一截。他又从三号院尚未退回的住钱里挪出一部分。裘大有只准他把最后一晚缓到账后再结,一个子儿也没说免。
车夫接钱时,先数药钱,再数少掉的脚钱。明日车队一走,他不会为了这几文再赶几十里回来。
孙成也把钱交到木匠手里。药钱归药钱,少做一日门轴的工钱另列,没拿母亲年老来抵其中哪一项。
何小荷写了两张垫付纸,病人各收一张;胡家、孙家留底,注明可向南街摊追偿。县库账页没翻,柳家的钱袋也没动。
周既明到药铺时,车夫已经不再呕,木匠还蜷着腰。何小荷正把那张误工纸递给木匠家人,叮嘱对方收好。等街上看热闹的人散了,这张纸还得替木匠讨回少挣的一日钱。
第二日,两人的症状都轻了些。许青禾没说已经无事,只叫车夫暂时避开油重的吃食。
车夫走到东口,看见四处油锅便皱眉。青杏从炉边取了两张没刷油的干香饼,照价放到牌下,又给他灌了一小包温水。
“我病着也不便宜?”车夫捏着钱没递。
青杏把价牌朝他转正:“让你腹痛的又不是我。水不要钱。”
车夫想了想,把饼钱一文不少地放下,抱着温水坐到背风处慢慢吃。
县衙门口却又来了人。
南街摊主的妻子曹氏平日与范嫂相熟,还替夜学送过两回热水。求情的人说,旧油不是她亲手留下的,夫妻共一个摊,能不能只问丈夫,不停她的生意。
还有人压低声音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只在前头收钱,油锅是丈夫管的。”
孙成的母亲也赶来,攥着孙家那块停卖牌:“他不知道油坏,我也上了年纪。这个摊若停,家里吃什么?”
罗九成把两块停卖牌放到封着的小油罐旁。求情的人站一边,曹氏站另一边,谁都等着他先翻过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