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药铺两张矮榻上，一边躺着外县赶车人，一边蜷着栖山木匠。跟他们同桌吃饼的第三个人站在门边，肚子安安稳稳，连汗都没出。
三人午后在东口各买过一张饼。车夫买胡二的，木匠买孙家的，第三人吃的是柳家。肉都跟案板上那条红绳沾过边，三口锅看上去却各不相干。
柳满仓提着自家肉篮赶来，篮口扎得死紧：“我今日也吃了这肉。”
许青禾正给车夫按脉，没抬头：“先把篮子放远些。”
“外头都说红绳肉——”
“我还没说。”她声音不高，柳满仓便把后半句咽了，老老实实将肉篮搁到墙根。
两名病人都痛得衣襟湿透。许青禾逐个问吃过什么、何时发作、同桌还有谁，又叫何小荷照方取药。车夫刚能喘匀一口气，手还按着腹部，先问自己的车。
裘家车行今晚得换一名留守伙计，多给两文夜脚。车夫已经走完的路照算，只扣没有送完的那一截；明日能起身便随车回去，不能就得再住一夜。
木匠惦记的是第二日要换的一副门轴。主家已经腾空屋子等他，梁小川拿了口信先跑一趟，明说人病了，活顺延一日。
何小荷把两张纸压在药碾旁。一张写“替车、夜脚两文、未走路段”，一张写“门轴延后一日、主家已知”。她每写一笔，榻上便少一件只能让病人干着急的事。
摊上的事由罗九成去查。
东口围着的人还没散，他把胡家、孙家、南街摊的余货牌一块翻到停卖那面。柳家没卖给两名病人，柳满仓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还是自己把剩下两张饼连篮封好。
“第三个人吃了我家的没事。”他说，“可人家未必信这两张。先放着，别添乱。”
胡二把面盆、咸菜坛和油罐全挪到摊前，额角急出一层汗：“面是今早和的，肉跟孙家同批，咸菜胡四也吃过。”
胡四从水盆边接了一句：“两碗。”
胡二转头瞪他，没像往常一样骂。这时候能多一个吃过无事的人，比两碗边角值钱。
孙成那边开得更快。面、盐、葱、肉油，连取水的小缸都摆了出来。他和母亲午后吃过同一锅饼，都没有腹痛。
罗九成拿着何小荷抄来的三人吃食，一样样对。肉同批，吃肉的人不止十个；面、咸菜和水各家不同。最后剩下的一笔，是两名病人都额外添过一勺香油。
胡二锅里的用油是北街油坊的，临出锅添的那勺香油却向南街杂食摊借。孙家那日的新油没送到，也向同一处买了半碗。
柳家没加。
罗九成赶到南街时，夜食摊最忙的时辰才刚到，摊主却抱着一只小油罐往后院挪，离平日收摊还早两个时辰。
“没客了。”摊主停住脚。
街边还站着一圈跟来的客人。他朝外看了一眼，改口道：“今日不想卖。”
罗九成没和他磨嘴，只伸手接罐。罐底剩着一层深褐色油，刚闻有肉骨香，隔一会儿才返出一点发闷的旧酸。
“今早新煎的骨油。”摊主说。
胡四挤进来，先看见罐沿那道缺口：“昨晚我来买饼，它就在灶上。”
摊主把缺口往袖下藏：“罐子还是那只，油可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