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城,罗廷规没有直接领他们去节度使府,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横街。
街面上铺面紧闭,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 孙鹤心下有数,罗绍威大概是不打算在府中见他,所以让罗廷规把自己领到别处谈。 果然,队伍在一处三进宅子前停下。 罗廷规翻身下马,朝孙鹤抬手一引:“先生请。” 孙鹤跟着他进了宅子,穿过前院,到了正堂。 堂中已经备好了茶和炭盆,两个侍从垂手立在门侧。 两人落座,侍从端上热茶,罗廷规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待脸上红润了些,才开口: “先生此来,是为盐马之事吧。” “正是。”孙鹤也没废话,“义昌有盐,魏博有马,某奉节帅之命来谈细则。” “细则?”罗廷规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先生可知道,魏博的马现在有多金贵?” “牙军那边,前些日子为了百匹马,闹到府里来了。某与父亲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孙鹤眼神稍凝,暗道:“想坐地起价?” 嘴上却是开口,“大郎君的意思是?” “马可以卖,价钱得在市场价上加上一成。”随后,罗廷规又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目,“以盐六,钱四的形式付。” 孙鹤眉头一挑。 马价比市场价高一成,看似过分,实则根本没宰义昌,甚至有些“友好”。 毕竟,连年征战,想买市场价的战马,也得有人卖啊! 只是令义昌以盐折价,盐占六成,未免大了些…… “大郎君说笑了。”孙鹤开口,“义昌的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且魏博又不缺盐,何至于要这么多?” 罗廷规笑了笑,没有接话。 莫要小看这盐,魏博本地没有盐场,自义昌被朱温所据,魏博的盐绝大多数需求便依赖于棣州盐场。 可以说,来日义昌付的钱,都是从魏博赚走的,而这也是朱温掣肘魏博的一个法子。 卖得多了,可就坏了大郎君信中那“勿损大局”的话。 “盐二钱八,某可以做主。”孙鹤直接回价,“再多,某便得回去请示节帅。” “那先生便回去请示吧。”罗廷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番争议,却是谁也没有先退。 良久,孙鹤不经意试探了句:“大郎君要这么多盐,莫非是牙军那边……” 罗廷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仍是不答。 孙鹤便不再追问,心下却有了数。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在正堂里你来我往,谈得极细,盐的种类、马的分等、交割地点、运输日期、每批的数量。 罗廷规年纪不大,可做起买卖倒是老练。 孙鹤更是如此,一直谈到深夜,两人才算是敲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义昌以三成盐、七成钱支付马价。 这个比例孙鹤可以接受。 可俩人谈完,罗廷规又额外要了一笔钱,用他的话说,“权作魏博牙军安抚费”。 孙鹤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盯着罗廷规看了好一阵儿。 罗廷规面色不变。 孙鹤心里盘算了下,终是应下。 临别时,孙鹤起身相送,走到门口罗廷规忽然停住脚步。 “先生,”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孙鹤看向罗廷规。 “不知先生可愿为魏博效力?”罗廷规看着孙鹤,语气颇显诚恳,“先生若肯留下,那三成盐,魏博可以不要。” 孙鹤倒是没想到罗廷规会来这么一手。 三成盐,按方才议定的,折价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更别说,这罗氏父子可还得用盐掣肘那些骄横的牙兵。 如今一句话,就不要了? “大郎君说笑了。”孙鹤语气依旧平淡,“某是义昌的掌书记,奉节帅之命而来。哪有留下之理?” 罗廷规没再强求,轻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宅子。 孙鹤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清瘦背影消失,神色沉凝…… 待到后院,孙鹤把廊下一名亲卫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 亲卫领命去了。 他一路穿过两条街巷,拐进城南一条僻静的窄巷,在悦来客栈后门前站定。 左右扫了眼,见四下无人,便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弯腰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信封落在门内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不多时,待那亲卫走远,门内,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男人捡起了信。 正是这间客栈的老板——赵百山! 他低头看去,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魏州城南悦来客栈收”。 见此,他当即将其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客栈。 此时夜色早已深沉,赵百山避开巡街的兵卒。 沿着一条窄巷往北走,穿过了两条横街,在一户宅子前停下。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丫鬟探出头来。 赵百山把那封信递过去,转身便走了。 那丫鬟低头看了一眼信背的字,脸色微变,随即把门关上了。 这宅子是朱婉宁在魏州城里的私产。 当初她嫁到魏博时,朱温陪嫁的不少,她便购置了一些产业。 平日则是住在府里,可偶尔也会出府来这处宅子歇上几日,罗廷规并不干涉太多。 而她的贴身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来这宅子收拾打扫、取送物件。 此刻,那丫鬟捧着信快步进了内院。 朱婉宁正坐在烛火一侧,翻阅什么,眉眼间尽显温婉。 “大娘子,信。”丫鬟把信递上去。 朱婉宁手上动作顿时停下,她接过信,没急着拆开,先看了眼。 那行字是她熟悉的——四妹朱琳琅! 她沉默了几息,才把信拆开,抽出信笺,就着烛火看了下去。 待看完,久久没有发声。 当初在永济渠,那蛮子跳下河去救四妹,在水里和黑衣人搏杀,浑身是血地护着她四妹。 朱婉宁那时便觉得,这人比罗廷规可靠得多,甚至后来四妹露出了些端倪。 她亦没有点破。 直至前几日,她才得知那蛮子迎娶四妹。 后脚,这信又送了来,写着“小妹一切安好”,字里行间又希望她帮着打探魏博的虚实。 她笑了笑。 她了解四妹,若不是真心喜欢,是不会使这个劲的。 朱婉宁把信凑近烛火,待它一点点燃成灰烬。却没立刻回信,只朝丫鬟吩咐了句:“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是”,丫鬟应声退下。 朱婉宁依靠在案上,忽然想起当初在节度使府,也是这样一个夜里,那蛮子救了自己…… “四妹,当真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