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唇边有了笑,将领口细细抚平。
昨夜醉成那副样子,也不知在她面前说了多少胡话。今早又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上,连句解释也说不明白。
冬峰收拾好水盆,他已经走到门边,却又折回来,侧身照了照。
“可齐整了?”
“齐整。”冬峰忍着笑,“您再照,也照不出什么不妥了。”
霍凌川这才往外走,到了廊下,又隔着衣襟轻轻按了按,确认簪子放得稳妥,才出了院子。
晨间的苏宅已有了人声。洒扫的下人沿廊退到一旁,向他问安,他颔首应着,走过月洞门,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待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
问她昨夜歇得可好?
她在他床边伏了一夜,哪能歇得好。
问她头发梳好了没有,更不像话……
霍凌川脚步稍缓,尚未想出该如何应她,前头的花径上已转出两个人来。
青黛落后半步,走在前面的苏昭刚听她说了句什么,侧着脸,唇边还带着笑。
霍凌川停下来。
她换了身浅色衣裙,是从前留在家里的旧衣,裙摆拂过花径旁的青草。鬓边簪着一只小巧的银蝶,晨光穿过枝叶,照亮蝶翅上的珍珠,也照着她颊边几缕细软的碎发。
没有珠围翠绕,连妆也淡。
他看着她走近,竟想起许多年前,她就是这样打扮,站在廊下等他。
苏昭也看见了他。
霍凌川立在花径另一头,衣冠齐整,肩背清挺。看见她时,眼里先有了笑,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脚步微顿。
他从前便爱这样穿,深色衣袍,眉眼间自有一股神气。可后来记忆中的他却总是疲惫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连笑也淡。
今日站在晨光里,眉梢舒展,倒又像那个来苏家寻她的少年了。
见霍凌川仍望着她,苏昭便渐渐带了些羞意。
昨夜在车厢里,他俯身亲她之前,也是这样的眼神,满眼的温柔纵容,仿佛她做什么都好。
那时他醉着,如今清清醒醒地站在那里,眼里的欢喜却半分也没有收回去。
前世她与崔修谦夫妻间冷清,也曾翻些话本打发长夜。书里写有情人相见,纵然一句话也不说,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叫人面热心跳。她那时只当是写书人惯会哄人。
此刻被他这样望着,连昨夜唇上那点温软的触感也清晰起来。
苏昭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竟忘了先开口。
霍凌川走过来。
越近,越能看清她眼下尚有一点倦色。他原先想好的那些话便都用不上了,到了跟前,只唤了一声:“昭儿。”
苏昭仰脸看他:“嗯?”
他望着她鬓边的银蝶,停了片刻。
“这支也好看。”
苏昭一怔,随即想起清晨被他抽走的素簪,眼里渐渐有了笑。
“这支可不能再给你了。”
霍凌川按了按衣襟,轻笑着说:“我有了。”
苏昭的目光在那里一停,唇边的笑便压不住了。
他方才在路上想了那么多话,此刻却也不急着说,只陪着她站着。青黛在后头瞧了一会儿,轻轻提醒:“夫人,老夫人还等着呢。”
“走吧。”
苏昭这才转身,霍凌川与她并肩走上长廊。
晨光斜斜落在廊下,两人的衣袖偶尔碰在一处。她没有往旁边让,他便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