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起身离席。
走出花厅时,只觉得耳边那些笑语和杯盏声越来越远,发间的簪子却忽然沉得叫人受不住。
青黛追到廊下:“夫人,可是不舒服?”
“去替我取件披风。”苏昭道,“我在这里等你。”
廊外风凉,苏昭站在栏边,抬手握住那支簪子。簪脚牵着一缕头发,她慢慢解开,将它取下来,托在掌心。
花瓣边缘温润,还带着她发间的暖意。
六百两。
她知道那时霍家富贵,也知道少年霍凌川向来舍得为她花钱。可方才叫她几乎坐不住的,是母亲那句——你竟连这个也忘了。
她竟真的忘了。
前世困在崔家的那些年,她记得每一笔货款何时该收,每逢年节该给哪家送礼,也记得崔修谦随口提过的喜好。日子便在这些琐事里一天天过去,年少时那些被人捧在心上疼爱的瞬间,却渐渐模糊了。
她曾那么喜欢这支簪子,可后来竟只记得它一直就在她的妆奁里放着,甚至连前世死前也是随手簪来。
可霍凌川从她纠缠着泥土的头颅间取下它时,该认得多清楚呢?
苏昭指腹轻轻抚过那几片花瓣,眼前渐渐模糊。
她怎么能忘呢。
那个少年在西域花了那样多的银子、赶了那么远的路,带着一身风尘来见她,不过是想看她打开匣子时笑一笑。
这样好的事,她原该记一辈子的。
身后有脚步声停下。
“昭儿!”
霍凌川站在几步之外,见她手里拿着簪子,脚步便停了。
“可是席上那些话叫你不自在?”他问,“陆掌柜不知从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苏昭缓缓转过来。
他仍像从前一样,先想是不是旁人叫她受了委屈。
“我想起来了。”她说。
霍凌川看着她。
“你从西边回来,先来找我。那时候我竟不知先问一句你累不累,就急着管你要礼物。”
他唇边微微动了一下。
苏昭想笑,眼眶却先热了:“我活了那么久、每日记得那样多琐碎的事……偏偏这支簪子,我竟忘了。”
“左不过只是个物件,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他话说得轻,目光却仍落在她掌心。
苏昭低下头,用指腹摸了摸那朵海棠,过了片刻,才将手伸出去。
“还给你。”
霍凌川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太贵重了。”她道,“我小时候不懂事,竟就这样收了。”
霍凌川望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低了些,也急了些:“苏昭,你既然想起来了,为什么还要还?”
苏昭唇边勉强撑着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曾看着他满身泥泞地跪在荒地里;也不能告诉他,方才在席上看着那位温柔知礼的许姑娘,她一面难受,一面又觉得,那样的人与他相伴,或许才是好的。
“霍凌川。”她轻声道,“你往后会过得很好的。”
霍凌川盯着她,眼底那点温和一点点褪去。
“你今日究竟想说什么?”
苏昭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抖。
“许姑娘很好。等冤屈洗清,你便能重新读书、应试。你从前想做的那些事,总能一件件做成。”
“然后呢?”
霍凌川看着她:“然后你便觉得,这些东西都该还给我了?”
苏昭垂下眼:“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耽误你。”
廊外有风吹过,花厅里隐约传来苏母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