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宁看了一眼刘夫人,才道:“夫人若不嫌我眼拙,自然愿意。您喜欢素净些,还是热闹些的?”
“都好,你看着挑。”苏母笑道,“别净听他的,他怕麻烦,说不定见着门口几盆便要搬回来交差。”
众人都笑了。
霍凌川看着苏母。她连花架摆在哪里、梅树放在哪扇窗外都说得清楚,这时候若推辞,倒像认了这声义母,却连替她挑几盆花也不肯。
他停了片刻,才道:“我先问过花圃开门的时辰,再托人同许姑娘约个方便的日子。”
“我白日大多有空。”许婉宁应得大方,“只是挑花最好趁早,光亮些,也看得清枝叶。”
“好。”霍凌川点点头。
“阿昭?”崔修谦在身旁唤她。
苏昭回过神,才发现他已将一盏汤推到自己手边。
“怎么没吃几口?方才还同岳母说,这几日胃口好了些。”
“午后吃了点东西,还不饿。”
“那便先喝些汤。”他替她放好汤匙,“已经晾了一会儿,不烫了。”
苏母听见,也跟着劝:“多少用一些,别等回去了又饿。”
苏昭只得拿起汤匙,崔修谦见她垂在臂弯的披帛快要滑下,伸手替她拢了拢,又将案边碍事的碟子挪开些,好叫她坐得宽敞。
苏父将这些看在眼里,神情渐渐舒展:“这才像话。昭儿忙起来便顾不上自己,你平日多留些心,我与你岳母也能放心。”
崔修谦笑道:“从前是我疏忽,倒叫岳父岳母跟着操心了。”
刘夫人笑着接过话:“苏老爷也别总训姑爷,我瞧着已经够细心了。这一顿饭,自己没顾上吃几口,倒尽看着昭儿了。”
刘夫人看向苏昭,语气亲热:“昭儿也是好福气,嫁了个肯疼人的郎君。瞧这一身的气度,便知道娘家疼着,婆家也看重,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苏昭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停。
半点委屈也舍不得。
原来席间添一盏汤、拢一回披帛,落在旁人眼里,便足够替她说尽这两世的日子。
她抬起头,唇边仍有一点得体的笑:“夫人过誉了。”
刘夫人的目光恰好落到她鬓边,又赞道:“尤其这支海棠簪,颜色真好。方才灯下一晃,我便想问,是什么料子,竟这样润。”
苏昭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发间的花瓣。
还未开口,对面忽然有人放下了酒杯。
“崔夫人这支簪子,可否容我瞧一眼?”
说话的是苏父一位姓陆的老友,常年往来西边做生意。今日恰好携夫人来拜访,便被留下用饭。
他此刻坐直了些,仔细望向苏昭鬓边:“隔着瞧,只觉得颜色难得。听刘夫人一说,倒像是西边来的红玉。”
苏昭笑道:“我戴了许多年,竟不知还有这些讲究。”
“这种红玉原石就少,要寻出颜色匀净、又够雕成整朵花的,更不容易。”
陆掌柜说得兴起,指了指她鬓边。
“尤其这几片花瓣,薄而不透,花心处的颜色还深一层。若是眼下拿到市面上,千两银子也未必有人肯出手。”
席间有人惊叹了一声。
苏昭也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哪里就有这样稀罕。”
她侧过头,问母亲:“娘,这是不是原来您的?我只记得从小便在妆匣里了。”
苏母先是一愣,旋即失笑:“你这孩子,竟连这个也忘了?”
苏昭脸上的笑意还在。
苏母却望了一眼霍凌川:“这是凌川小时候送你的。那时候你宝贝得很,睡觉都舍不得收,连匣子一起放在枕头边。嬷嬷想替你拿开,你还不肯。”
霍凌川没有抬头,苏昭却有些诧异的蹙起了眉头。
苏母又看向他,语气里有些意外:“只是我倒不知道,竟是这样稀罕的东西。凌川,你这簪子可有什么来历?”
霍凌川抬起眼,先看了看苏昭,然后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声音很平。
“小时候不懂事,跟着镖队出去,见着好看,便买了。”
“那也是好眼力。”陆掌柜笑道,“这东西便是早些年,怕也得上千两吧?”
“幼时买的,过了这些年,价钱也不好比了。”
他原想就此带过,陆掌柜却来了兴致:“公子当年花了多少?我也常往西边走,倒想听听,是哪位同行舍得出手。”
苏母也望了过来:“凌川,究竟花了多少?”
霍凌川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六百两。”
席间一下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