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从剑尘宣布那个期限的晚间开始计算。
第三日清晨,天玄宗山门外的平原上,已经出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从山门往东,绵延三十里,各色旌旗猎猎翻卷。南岭剑盟的银白剑旗、北境六部的黑狼旗、西漠佛宗的金莲幡、中州灵渊散修的灰底旧旗,与天玄宗的玄色宗旗交错在一起,像一块被不同色线织成的巨大锦缎,铺满了整片平原。
第三日黄昏,西漠佛宗的老僧亲自率最后五万僧兵赶到。他们在平原西侧扎下营盘,没有搭帐篷,和尚们直接在草地上盘膝而坐,法衣为席,繁星为帐。将近五万僧众同时默诵经咒,低沉的梵音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声浪,将整座平原的气场都衬得肃穆了几分。第四日午时,余烬的三万散修也到了。他们没有统一的旌旗,每百人为一队,队首各执一面自家绘制的旧旗,有的画着一柄剑,有的画着一头鹰,有的干脆只写一个姓氏。衣裳也杂,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真家伙,刀、剑、枪、斧、弓皆有,一看便知是无宗门的野路子,但个个身上都带着一股悍勇之气。余烬站在队伍最前头,灰袍旧履,没有兵器,两手拢在袖中,走上前来对剑尘说的第一句话是:“三万人齐了,没少一个。”
剑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好。”
第四日夜,剑尘与各方首领齐聚在天玄宗大殿,这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按云逸修正后的地脉图塑造了大陆全貌及噬灵界的粗略方位。剑尘站在沙盘前,逐一分配任务:“天玄宗三十万为中军。梁盟主的剑盟十万为左翼。赫连部长的北境十五万为右翼。佛宗五万为后翼,负责殿后与伤员输送。余烬的三万散修作为先锋侦察,不入主力序列,通道冲出后第一时间向四方散布,探明周边地形。”余烬听得眉头一挑:“三万先锋?你倒是敢用。”剑尘道:“散修身法轻灵、行军机变,无人能及。做先锋最合适。”余烬哈哈一笑:“行了,冲你这句话,我这几把老骨头认了。”
赫连铁指着沙盘上一个标注点:“中州灵渊的残脉枢纽,我派两万人守着。其余十三万随我出征。”梁无咎道:“剑盟留两万在南岭各锁链节点,他们不修封印,只负责盯住节点附近有没有异动。若有,飞讯传后方。”西漠老僧合掌:“佛宗另留一万僧众在南疆边缘设‘梵音障’法阵,若有妖物暴动,法阵可阻其前行一日一夜。”
会议出奇地安静。没有争论,没有异议,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已经容不下多余的客气。
第五日,出兵前的一日,整座平原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这日没有会议,没有操练,各宗弟子各自静休,为次日黎明前的开拔蓄精养锐。剑尘独自去了宗祠地下那间石室。他走近裂隙时,看见白发老者正盘坐在石室门口,闭目养神。老真人坐在裂隙正对面三丈处,手里握着一串旧念珠,一粒一粒地数着。裂隙边缘的金白微光仍在缓慢转暗,比起初时已窄了约莫两指宽。
剑尘在师父身旁坐下,安静了一会儿:“明日卯时进。”老真人没有睁眼,只应了一声。剑尘又说:“通道在收缩,越往后越窄。我算过了,如果七日之内全部通过,后半程需要连续六个时辰强行军,灵力损耗极大。我没让修士们带太多辎重,每人三枚回灵丹、一壶水、一日干粮,轻装通过。云逸会在通道中每隔十里设一个标记点,防止偏道。”他像在汇报军情。老真人听了,终于睁开眼:“你这些都说给大家伙听了?”剑尘摇头:“没有。只告诉了你。”老真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破他为什么独独把最凶险的这节告诉了他。他缓缓道:“放心。信道虽窄,人心很宽。”
同日深夜,苏清影的院子里,灯还亮着。她正在帮剑尘缝一件内甲。那是她三年来一针一线攒下的鲛皮内甲,内侧衬着几层绢帛,连肩缝处的针脚都细密如鳞。她低着头,缝得很慢,很仔细。剑心从里屋探出半个头:“娘,爹要去打仗吗?”苏清影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嗯。”剑心又问:“打多久?”苏清影手中的针停了一下:“很快回来。”剑心没有再问,缩回了脑袋,片刻后,又探出头来:“那等他回来了,我再给他看那枚贝壳。”
第六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平原上的营帐一顶接一顶拆去,大军在晨雾中列阵。阵前,剑尘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背上负着那柄断剑——不是三年前那柄,是他以自身剑意凝成实质的新剑,剑身丈许,无鞘,刃口隐有金白流光。厉锋站在他身侧,背后斜负着那杆旧枪,枪缨是用褪色的红绳一缕缕系成的,枪杆已被掌心磨得油亮。云逸站在另一侧,手中抱着那卷地脉图,目光平静。
整座平原上鸦雀无声。近百万修士列队而立,没有人交谈,连旗帜翻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剑尘看着面前这片如山海般的人潮,没有说鼓舞的话。他只是拔出背上的剑,将剑尖指向宗祠方向,然后迈步向前。他没有说“走”字。但当那道金白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时,平原上近百万人几乎同时动了——如潮水般沉默地向着山门涌去。
厉锋与云逸分别带着左右两翼先动,余烬的三万散修已经像一群敏捷的燕子,贴着山道两翼飞掠,最先抵达宗祠地下的入口。大军进入地下石室时,那间二十丈见方的石室竟容纳了近千名先行修士,其余人沿着新建的通道有序前进。他们事先已打通了一条宽大的地底隧道,直通宗祠地下。队伍鱼贯而入,沉默而迅捷。
当第七日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天玄宗山门前时,最后一名修士的身影刚好没入地底隧道的入口。门前的石阶上,白发老者率领留守弟子列队,目送大军尽数没入洞口。老真人没有下山送行。他坐在宗祠地下石室的正中央,面对那道裂隙,数着手里的旧念珠,一粒、两粒、三粒。
裂隙边缘的金白微光微微一亮,像在与他的念珠声共振。而在更远处的南疆地面上,一头沉睡在地下的庞然大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一个身。赤色砂岩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接近叹息的低响,像地底有什么被彻底扰动。南疆边缘的梵音障法阵随之亮起一层微弱的金色光芒——佛宗的万僧法阵,已经先行一步运转起来了。
天玄宗的山门外,最后一缕晨光照在石阶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