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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把酒言欢

剑尘走进院子,厉锋的酒坛还抱着没撒手。他靠着门框,上下打量了剑尘一眼,龇牙一笑:“三年没见,还是这张脸。我寻思着你好歹该瘦脱相几斤,结果倒好,看着比当年还精神了。”他的目光扫过剑尘的肩背和手腕,以枪道武修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副新身体有多扎实。

剑尘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你要是想看我脱相,怕是要另找机会了。”厉锋哼了一声:“成,那改天咱俩打一场,我亲自给你招呼一顿,保证让你瘦回当年那副瘦猴样。”他说着揭开酒坛的封泥,酒香一下子漫了满院,醇厚浓烈,像是窖藏多年的老酒刚启坛的那股冲劲。云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剑心那把木剑,显然是刚被拉着“欣赏”完。他看剑尘一眼,把木剑往石桌上一放:“你这儿子不像你小时候。他比你会来事多了。”

剑心跟在他身后跑出来,看见剑尘坐在院里,立刻跑过去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那坛酒:“爹,这个能喝吗?”厉锋乐了:“这是大人喝的,你等着,等你长到十六岁,我让你爹给你一坛。”剑心想了想:“那我就快点儿长。”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把厉锋逗得哈哈大笑。

苏清影端着一盘炒好的花生米和一碟酱牛肉走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回去盛汤。三人坐在院里,就着灯火和一盘花生米,开始喝酒。三碗下去,话匣子才算真正打开了。厉锋先说起他这三年干的事——他带着自己那杆枪从北境到南岭,跑了几万里路,替那些被噬灵残意侵蚀过的地方清了一遍余毒。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逸接了一句“他有一回在沧澜江下游遇见一窝漏网的噬灵兽,一个人堵了半条江,回来时袍子上全是窟窿”,厉锋才笑着补了句“那玩意儿皮糙肉厚,难缠得紧”。

云逸则说他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荒岛附近巡弋。他说得很平淡,没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但剑尘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三年守岛,寸步未离,换作别人早就熬不住了。剑尘没有说谢,以他们三人的交情,说谢字太虚。他只举起酒碗,与云逸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剑心已经趴在苏清影腿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枚贝壳不撒手。苏清影把他抱回屋,掖好被角,走出来时,见三人已经移到了院子角落的矮桌旁,说话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她便在灶边坐下,没有凑过去,隔着半个院子听着。

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守岛三年,潮汐的方向一直在微变。不是正常的季节变化——是地下的灵力流动出了岔子。那座荒岛下的封印,虽然被你一剑劈开了核心,但封印的余脉并没有完全崩毁。”他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道短线,“我怀疑噬灵族当年留下的封印,不止一层。你破开的是最核心的那层,外面还有几道余锁。”剑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短线,没有立刻接话。厉锋皱起眉头:“当初那一战,不是说已经劈开了通道吗?怎么还有余锁?”

云逸摇了摇头:“通道是劈开了,但通道周围还缠着几根残脉。三年来我一直在追踪那些残脉的走向——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像活物一样在缓慢蠕动,朝同一个方向靠拢。”他的手落到桌面上,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南疆。”

厉锋的酒杯顿在桌上:“南疆老蝎子?”云逸没有否认:“西漠佛宗的人传来消息说,那头老蝎子一直在动。如果噬灵族的残脉在朝南疆汇聚,那它就不是单纯的封印残余了——它可能在等一个宿主。”他说完这句话,院中安静了足足五个呼吸。

剑尘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里理着什么线索。他开口时声音平静:“我师父也提了南疆。他说那老蝎子在等一个献祭的机会。”他顿了顿,“宗主说宗祠里有一面墙,等我去看。我打算明日去看。如果那面墙能告诉我们上古封印的完整布局,也许就能找到阻断残脉的办法。”厉锋把酒碗一放:“你明日去宗祠,我和云逸去南疆外围探一圈,看看那头老蝎子的动静。不交手,只看。”他做得很有分寸。南疆那头老蝎子至少是地仙级的存在,他不打算莽撞行事,只在外围侦察。剑尘想了想,点头:“不要靠太近。它的灵觉比修为更深,一旦被它发现,你俩进退都难。”厉锋道:“放心。我就站在百里外看看风向,最多戳它一枪试试动向。”

云逸没有做声。他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才说:“我在荒岛下感应到过一种千层蛛网般的结构——如果封印是叠层的,那么残脉汇聚之地很可能不止南疆一处。我需要几天时间,把那些残脉的走向全摸一遍。”剑尘看着他:“你需要什么?”云逸道:“天玄宗的巡海图、北境六部的地脉图、南岭剑盟的旧战报。三份合起来,才能拼出完整的脉络。”剑尘道:“我来安排。梁无咎已经启程来天玄宗了,北境的雪驼也在路上。等你需要时,图应该也到了。”

厉锋嘿嘿笑了一声:“行,你有安排就好。”他挑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三年前你以身合剑的时候,老子站在山上看着天都被你劈开了,那一刻我还真怕你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到最后低了下去,像是那些玩笑话说完了,终究露出了一句真话。剑尘给自己倒满一碗酒,端起来,朝他一敬:“不会了。”他喝下那碗酒,喉头微微滚了一下。厉锋也没再追问。他也倒满一碗,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干了。

夜渐深。云逸先去睡了,他平日在荒岛上习惯早睡早起,沾枕即眠。厉锋却还在院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剑尘说话。他说起这三年里在路上遇见的一些人:一个被噬灵残意侵蚀得只剩半口气的老修士,在临死前把自己的本命剑托付给他,让他“带到天玄宗去,说剑神大人会用得上”;一对父女在废墟里重建了一座小城,女儿天赋不错,想拜入天玄宗;还有一只白毛老猿,不知从哪座山跑出来的,拦路朝他比了个剑诀,像在问剑神在哪。

厉锋一件一件讲着,像在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见闻交还给他。剑尘没有打断,他靠着椅背,听着夜风里的虫鸣和厉锋的声音,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苏清影坐在屋里没出来,但灶上的灯一直亮着,像在守夜。

最后厉锋也醉了。他话说得越来越慢,最后歪在石桌上,手里还攥着酒碗,开始含糊地念叨:“你他娘的……五十年后,老子要是走不动了,你得背我上山顶看一眼。”剑尘看着他,没有答话,伸手将他手里的酒碗抽了出来放稳。厉锋已经没了声,彻底睡了过去。剑尘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院里的灯熄了。

他走进屋时,苏清影还没睡,坐在榻边缝着一件剑心的新衣。见他进来,没抬头:“都睡了?”剑尘嗯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苏清影缝了几针,忽然说:“你明日要去宗祠,我等你回来吃午饭。”剑尘道:“好。”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线扯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在把什么细碎的东西一点点缝合起来。

剑尘侧过头,看着灯下的她。三年,这道身影他在荒岛刻痕旁看过无数遍,是她搂着剑心在风里入睡的模样,是她对着海面发呆的背影,是她攥着断剑尖,把惶恐和思念都吞进肚子里的倔强神情。他忽然道:“清影。”苏清影顿了一下,抬起眼睛。剑尘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针的那只手,把针从她指间取下来,放到桌上。苏清影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干什么这么正经。”话是这么说,她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窗外夜色沉沉,远山的轮廓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而在极远处的南疆方向,一丝淡得几乎不可见的黑气正从地面的裂缝中袅袅升起,像一根悬在天地间、细不可查的蛛丝,缓慢地朝着某个方向探去。它的去路,正对着天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