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夕阳正好从院墙的豁口上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父亲背对着他,正弯着腰在石墩上磨柴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火星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烟火气:“又带人回来吃饭了?家里今日没备什么菜,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剑尘站在门框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娘,我不吃饭,我这就走”,但那句“娘”溢到嘴边时,他的声音先一步沙哑了。他太多年没有喊过这两个字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此刻它们冲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
母亲掀开灶房的布帘子探出头来,看见他浑身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你这是怎么弄的?衣服破了这么多口子,身上还带着血……跟人打架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他的胳膊。
剑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知道那是假的。但母亲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那温度真实得让他浑身发僵。“娘,”他哑声叫出第二声,然后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父亲从石墩边站起身,拎着那把磨好的柴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外伤怕是不少。进屋去吧,让你娘给你上点药。”他语气平淡,像天下所有父亲对归家的儿子说的寻常话,但目光扫过他衣袍上那些焦痕和血迹时,眼底到底还是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剑尘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几乎要断。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心魔幻境,他只要拔出守苍剑一挥,便能将这满院的假象劈成粉碎。但他却抬不起那柄剑。幻境中的守苍剑重得如同千钧铁石,每一次握紧都需要动用他不愿动用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心魔的用意——它不打算用恐怖的幻象吓倒他,而是要用最温情的场景困住他。他要斩碎这一场幻境,就要先亲手斩碎眼前这张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院墙上的晚霞、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心魔在替他做选择:如果你要度劫,就得先亲手杀死你的父母。
剑尘的指节在守苍剑柄上攥得发白,却始终提不起那一剑。
此时,天色暗下来了。
那阵灰白的雨丝不知从何处渗进了院子。细雨落在枣树叶子上的声音沙沙的,与夕照的光混杂在一起,将整个黄昏染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调。剑尘心头警兆骤起,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墙外——无数道黑色的影子正从村子四面八方的屋脊上无声地冒出来,像一群从地下涌出的蚁群,汇成潮水朝这座小院围拢过来。他们没有发出声响,没有刀光的闪亮,但剑尘感受到了他们散发出的那种生冷的杀意。
“爹——!”剑尘猛回头,但他口中那声呐喊还未落音,一道黑影便已从院墙外跃入,手中的刀直直劈向父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