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跪在父亲的血泊前，指尖触着那渐渐冷去的温意，整个人的理智被撕扯得几乎断裂。但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少年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心里陡然炸开一道警兆——他的父亲死于数十年前，那时他连筑基都未成。而此刻的自己已是渡劫期修士，为什么连一个记忆中的凡人刀客都挡不住？
这不对。
他猛地抬头，眼中杂乱的悲意在一瞬之间被强行敛去，如同剑锋入鞘，寒光内敛。他终于认出来了：这是心魔劫。灰白的雨丝，扭曲的空间，无法调动的灵力，以及这种让人绝望的无力感，都是幻境的一部分。他刚才被绝望吞噬了太久，心魔最喜欢他这样。
“我没有死在这里。”剑尘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早就走出来了。”
他撑着破碎的衣袍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被火光笼罩的村庄。村民们还在惨叫，黑色的影子还在屠杀，但他的眼底已经不再有方才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他记得这一切，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强忍着不去看父亲那双圆睁的眼睛，而是将这具尸体的模样深深烙在心底最深处，然后转身，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心魔的声音如约而至，带着讥讽和嘲弄：“走出来？你走不出来。你道心深处最重的伤就在这里，你以为你修到大乘、渡到天劫，这伤就愈合了吗？”
剑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运剑心，将那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守护剑意凝聚于丹田。灵台之上，剑意如烛光，在灰白的雨幕中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幻境中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像一幅被水浸润的画，色彩流淌、轮廓扭曲——他正在试图以道心破开这片幻境。
但心魔岂肯轻易放他离开。就在他剑意凝聚的刹那，脚下的地面忽然崩塌，他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等脚踏实地时，他又站在了那个山村之中。只是这一次，一切都还和多年前一样，只是天色尚早，惨剧还没有发生。他看见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母亲在屋檐下缝补衣裳，他甚至闻到了炊烟和饭菜的香气。
心头一颤，剑尘几乎迈步冲上去。但他刚抬起脚，便觉察到了异样——他太冷静了。明明眼前是他梦回千百次的场景，明明他心中确实涌起了强烈的悸动，但那股悸动被他用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陷阱：如果他沉溺于救父的执念中，心魔就会利用他一次次去改变一个已经改变不了的过去，让他在虚假的希望中被反复折磨。
“这次我不回头了。”剑尘低声说，像是在对幻境中的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他闭上眼睛，强行不去看那张熟悉的脸，不去听母亲的声音。他闭着眼，盘膝坐在村院的泥地上，守剑于心，任由幻境中的惨剧在他耳边重演一遍又一遍。惨叫声、刀兵声、火焰声、父亲倒下的闷响，全部涌了过来，但他忍着不去睁眼。
心魔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幻境在他闭眼的同时急剧变换，他感到自己灵台中的那缕剑意被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像一场大雪围着一堆篝火，不断试图将它压灭。与此同时，他体内心脉处的那缕绝灭剑意也活络起来，与心魔一内一外，合击他的道心。剧痛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剑尘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微微颤抖，但他依然死死守着那点剑意烛火，不让自己沉沦。
然而，心魔的力量远不止于此。他发觉自己明明闭着眼，眼前的黑暗却逐渐凝聚成了一张张面孔。他看见了石猛——那个高大的汉子站在一片荒山之巅，胸口染着大片血迹，却咧开嘴朝他笑，嗓音模糊地传来：“替我保住咱们来时的路。”紧接着，石猛脚下山石碎裂，整个人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剑尘的肩膀猛然一颤。他知道那是幻象，但心头的剧痛依然无可抑制。紧接着画面一转，他看见了天玄宗。巍峨的山门在巨力之下崩塌，熟悉的弟子们倒在血泊中，烈火烧红了半边天。他甚至看见苏清影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跪在断垣之下，头顶的殿宇正缓缓倾塌……
“这都是假的！”剑尘猛地睁开眼，眼底泛红，“我不会再看第二次！”
他迫使自己望着荒岛上那片灰白的天空，却在转瞬间发现身边的环境又变了。这一回，他置身于一座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上。天空破碎，大地焦黑，无数形貌狰狞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而他还认得那些黑影背后的大旗——是噬灵族的图腾。他看见苏清影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看见厉锋被黑影围困，勉强挥动长刀；看见云逸单膝跪地，嘴角溢血。满目疮痍中，整个大陆都在焚烧，而那柄守苍剑则断成两截，插在他脚下的焦土中，剑身锈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