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尔院士带着一卷旧校样来找艾琳。
他花六个时辰才从客房走到图书馆,被地图送进宴会厅四次,又因不认欠过清灰工半杯酒,绕去了马厩。到修复房时,紫袍沾满草屑,鞋底还粘着硬糖。
他顾不上拍。
“把门关上。”他说。
念一抬头:“关上会不会再开,不一定。”
费雷尔看她一眼,自己把门虚掩,没落锁。
艾琳正趴在龙约书旁抄那枚新长出的使役短音。她三夜没睡足,头发用一根装订绳随便扎着。第二誓生出的注视仍在:修复房没有镜子,书架上的动物插图便一只只朝她转头。她索性拿废纸把所有有眼睛的地方都贴住。
“老师。”她没起身,“你活着出来了。”
“托你的福。”
费雷尔把旧校样扔到桌上。
卷纸散开,露出《西境瓦兰残碑第七码释读》。费雷尔署名第一,艾琳第二,字号略小。
“解释。”他说。
艾琳没看正文:“哪一处?”
“你知道哪一处。”
“一篇论文有四万多个词。”
“只有一个词能让王室认定龙口必然出现。”
费雷尔翻到第十七页。
印刷成稿写着:“第七名完成时,承载者必将成为活的龙口。”其中表示“必将”的古介词ir被红笔圈住。
旧校样上不是ir。
是atha。
旁边留着艾琳自己的小字注释:语义不定,或表可能,待与北壁拓片互证。
“北壁拓片没有找到。”费雷尔说,“你却在终稿里把‘或许’改成‘必将’。”
艾琳终于抬头。
“王室也知道?”
“王储订婚以后,学院复核所有龙约论文。书记员昨夜把初稿送来问我,为什么两版不同。”
“你怎么答?”
“排印修订。”
“这不是回答。”
“是能保住学院的回答。”
费雷尔压低声音:“你现在写一份说明,确认终稿的ir来自排印误置。等宫门恢复,我撤回那一页,另发勘误。错误归印刷房,不归你,也不归我。”
“印刷工不认龙语。”
“所以才可能排错。”
“他照我的清稿排的。”
“清稿已经找不到。”
“在我父亲作坊的阁楼。”
费雷尔脸上皱纹动了一下:“那就先别让人找到。”
艾琳看着老师。
二十岁那年,是费雷尔收下玻璃匠的女儿,替她付第一年炭钱;也是他拿她的注释去报告时不写名字,后来又以委员会不接受助教为由,把她排到第三作者。
艾琳拿起旧校样。
“不是排印错误。”她说。
费雷尔闭了一下眼:“我不是来听你逞强。”
“我改的。”
“为什么?”
“同一残碑里ir出现过两次,都表示必然。若北壁还在,可能证明我的终稿。”
“也可能证明初稿。两种说得通,不等于你可以删掉一种。”
“学院不要两种。我若不下结论,它就会进附录,署你的名字,再等哪个公爵家的学生重新发现。”
费雷尔没有立即反驳。
他确实把名字排在艾琳前面,也确实曾在委员会上同三位院士争了两个月,才保住她的署名。两件事都写在同一份会议记录里。
“因为‘或许’过不了评审。”
“所以你就把它删了?”
“我交第一稿时,评审说推测过多,不具结论价值。第二稿我补了六块旁证,他们仍说需要决定性解释。改成ir以后,论文进了王室季刊,学院给了我正式研究席。”
“那是因为论文完整。”
“那是因为它终于听起来像不会错。”
费雷尔手掌按在桌沿,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王室用它来设计第七誓?”
“发表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