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倒台后的第七天。
省城,检察院招待所。
陈守拙把两件换洗衬衫叠好,塞进旅行包。
婚礼结束后,他还要回广州,把公司的账重新拢一遍。
房门被敲响。
三下,停顿,又两下。
陈守拙抬头,走过去拉开门。
顾世安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明显刚染过,黑得有些刻意,反倒衬得眼角的皱纹更深。
手里还攥着一个大红色硬纸信封。
“顾哥。”陈守拙侧开身子,“进来说。”
“不了。”
顾世安没进屋,把红信封递到他面前。
陈守拙接住。
信封很厚,边缘烫着一圈金线。
“我要结婚了。”顾世安看着他,语气平平,“三天后。”
陈守拙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大红请帖。
左边印着女方的名字:林静。
右边是顾世安。
请帖最下方,还有一行钢笔手写的字。字迹力透纸背,墨水已经干透。
“守拙:
“我五十了,总算把这事办了。不请你随礼,你来就行。我爸妈都不在了,你坐长辈席。
“顾哥。”
陈守拙的目光停在“长辈席”三个字上。
从两人当年在省城古玩市场第一次碰面,到顾世安帮他解围,再到后来一起扛过公司被举报的风波。
陈守拙一直叫他顾哥。
顾世安一直叫他小陈。
一个五十岁,一个二十二岁。
顾世安却要他坐男方的长辈席。
“女方是省信托公司的同事。”顾世安开口,“四十岁,也是头婚。人很实在。”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请帖上。
“我这边亲戚早断干净了,父母也走得早。后天摆酒,男方这边没长辈。”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陈守拙的肩膀。
“你得来。”
陈守拙合上请帖,重新装回信封。
“几点?”
“中午十二点,红星饭店二楼。”
顾世安收回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没回头。
“别带钱。”
陈守拙看着他的背影。
“带个人就行。”
顾世安这才下楼。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守拙站在门口,手指摩挲着那个大红信封的边角。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人请去坐长辈席。
更没想到,请他的不是亲戚,而是认识没几年的顾世安。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肉,温热平稳。
老白在脑海里开口:
“这老小子挺会安排。”
陈守拙低声道:“会安排什么?”
“把二十二岁的你安排去坐五十岁的长辈席。”
老白停了一下。
“你这辈分,涨得比货价还快。”
陈守拙扯了下嘴角。
“闭嘴。”
“我说得不对?”
“你一块表,管得还挺宽。”
“我跟你爸二十六年,见过的婚礼比你见过的好货都多。”
“你见过个屁。”
“你爸结婚那天,我就在他兜里。”
陈守拙一怔。
老白却没再往下说。
三天后。
红星饭店二楼。
没有大操大办,统共摆了六桌。
五桌是女方亲戚和同事,剩下一桌坐着顾世安这边的人。
说是男方亲友,实际上除了几个信托公司的同事,便只剩陈守拙和孙红梅。
两人走进大厅时,鞭炮声刚停。
孙红梅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薄呢外套,没化妆,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走路不快,目光却把大厅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看完,她才把手插回外套口袋。
陈守拙瞥了她一眼。
“你口袋里装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路摸三回?”
孙红梅看他一眼。
“吃你的饭,少管。”
陈守拙没再问。
大厅最前方是主桌。
主位上空着两把铺着红布的靠背椅。
顾世安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新娘林静站在他身旁,短发,圆脸,穿着一身红色列宁装,看着干练利落。
顾世安看见陈守拙,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坐这儿。”
他直接把陈守拙往主桌带。
邻桌的筷子停了片刻。
有人低声问:“这小伙子是谁?顾经理家亲戚?”
旁边的人摇头:“没听说顾经理还有这么年轻的弟弟啊。”
顾世安像没听见,拉着陈守拙走到那两把红布椅子旁。
“坐。”
陈守拙没动。
他看着顾世安,又看了眼那两把椅子。
顾世安皱眉:“站着干什么?今天谁敢让你喝多,我跟谁算账。”
“顾哥。”
陈守拙端起桌上的一杯白酒。
大厅里的声音慢慢停了。
顾世安看着他。
陈守拙也看着顾世安。
“你帮过我两件事。”
顾世安眉头动了动。
“第一件,我刚入行的时候,你给我一部旧手机。”陈守拙举着酒杯,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旧的,别嫌弃。”
顾世安抿了抿嘴。
“第二件,我公司被举报封门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我走。”陈守拙继续道,“你用信托公司的名义发了联合声明,帮我保过这一关。”
林静安静地听着。
顾世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陈守拙把酒杯举高。
“你做的事,我全记着。”
“今天你让我坐长辈席。”
他摇了摇头。
“我不坐。”
顾世安刚要说话,陈守拙已经把酒杯端到了唇边。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长辈。”
他看着顾世安,一字一句道:
“是弟弟。”
话音落下,陈守拙仰起脖子,一杯白酒直接灌进喉咙。
酒液火辣,顺着食道烧了下去。
他放下空杯,抬手抹了下嘴。
“这杯,敬顾哥成家。”
大厅里没人说话。
顾世安站在原地。
五十岁的男人,眼角抽动了两下。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酒杯,一言不发地倒满,仰头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