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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启德机场飞来的航班,于上午十点落地省城。

起飞前,霍先生打过一通电话,话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屏风撤拍的手续压下了,那位老藏家那边我来顶着,你安心回省里听宣判。”

陈守拙走出机场,直接坐上一辆桑塔纳,直奔省高级人民法院。

第一审判庭里,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他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孙红梅就在他旁边。见他额头见汗,她递来一张纸巾。

陈守拙接过,擦了擦汗,抬头看向最前方的被告席。

“先生”站在那里。

他穿着看守所发的蓝白候审服,背脊佝偻,满头白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

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随口便能抹去别人姓名的上位者。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老人。

法槌落下。

“砰!”

木头撞上底座,沉闷的声音在法庭里荡开。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被告人涉嫌走私文物罪、滥用职权罪、贪污罪……”

罪名一项项念出来。

记录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从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九年,红旗街废品站漏出去的那些货,河山镇韩先宽经手的那些账,全部化作冰冷而严密的法律条文,被一条条钉进了判决书。

“……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庭里静了一瞬。

审判长询问是否上诉。

“先生”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木栏杆,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上诉。”

声音沙哑低微。

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走吧。”

“先生”转过身,拖着步子朝侧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没动,只隔着重重人群,转头望向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陈守拙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先生”的眼神浑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了当年高高在上的威严。

他看着这个从红旗街废品站走出来的年轻人。

看着陈广福的儿子。

最终,“先生”收回了目光,喉结干涩地动了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法警按住他的肩膀:“走。”

铁门合拢,落锁。

咔嗒。

休庭。

旁听席上的人群陆续起立散去,低声的议论在法庭里嗡嗡回响。

陈守拙没有动。

几分钟后,一名书记员从前方走过来,将一份复印件递到他手里。

“高检交代的,庭审记录副本,给你留一份。”

书记员说完,转身离开。

陈守拙低头看着手里的几页纸。

纸张泛着复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

他翻到第三页。

目光定格在中间那一段。

那是温书言出庭作证时的记录:

“陈广福同志在一九八四年向被告递交举报信时,被告已经知晓举报内容涉及走私文物。被告选择搁置处理,而非依法上报。此行为直接导致走私链在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继续运转。如果被告依法上报,陈广福同志不会在之后试图自行拦车取证,因而不会殉职。”

陈守拙的手指压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停在那五个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陈广福同志。

油墨印在白纸上,黑白分明。

这不是他陈守拙自己喊出来的。

也不是老白在脑海里念叨的。

这是一个被偷了名字的人,在六年之后,站在国徽下,替一个被偷了命的人,一笔一画写进国家卷宗里的定性。

陈守拙粗糙的指腹擦过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