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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香港的邀请函

香港,中环。

霍氏拍卖行春季大拍现场。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大厅照得发亮。前排坐满了穿西装的买家,有人翻图录,有人低声交谈,竞价牌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角数字。

展台上,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缓缓展开一幅手卷。

纸张泛黄。

墨色深透。

陈守拙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他没穿西装,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折了一道,领子却收拾得很干净。

拍卖师扶了扶话筒。

“本件拍品,图录原定为清代佚名行书手卷。”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作品。

“后经本行鉴定顾问重新复核,确认其为明代文徵明晚年行书真迹。”

大厅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起拍价,五万港币。”

话音刚落,前排一名戴金丝眼镜的老者抬起竞价牌。

“五万。”

右侧立刻有人跟进。

“五万五千。”

“六万。”

“六万五千。”

金丝眼镜老者指节轻轻一敲牌面,没急着再举。

旁边那位穿深蓝西装的中年人却先出声了。

“六万二。”

老者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嫌他抬得不够大。

“六万八。”

深蓝西装的中年人笑了一下,抬牌。

“七万。”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图录页翻动的声音都清楚了几分。

“七万二。”

“七万五。”

“七万八。”

这回,深蓝西装的中年人没再跟。

金丝眼镜老者也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热气,像是在等别人先急。

拍卖师举起木槌,目光扫过全场。

“七万八千港币,第一次。”

没人再举牌。

“第二次。”

前排那位金丝眼镜老者神色不动。

“最后一次。”

砰!

木槌落下。

“成交。”

“恭喜六号买家。”

掌声从前排响起。

陈守拙没鼓掌。

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原定估价三千,如今落槌七万八,成交额硬生生多出七万五。哪怕霍氏只按规矩收取买卖双方佣金,这一双眼给拍卖行挣来的,也绝不止一份顾问工资。

更何况,这幅手卷替霍氏挣到的,还有名声。

从三千港币的“清代佚名”里,挖出一幅文徵明真迹。

这事传出去,比报纸上登一整版广告都管用。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凉得很安稳。

老白的齿轮转了两圈。

“广福当年要是能摸到这种场子,红旗街那间破废品站,早让他盘下来了。”

老白啧了一声。

“七万八。”

“全换成十块钱一张的大钞,能从你家铺子的地砖,一路糊到房梁。”

陈守拙没接话。

他看着工作人员将手卷重新收起,起身离开大厅。

……

VIP室。

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掌声顿时轻了。

霍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陈守拙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纪修白送来的十四幅假画,我已经让人打包退回去了。”

霍先生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货进不了霍氏,钱也换不成外汇。这一次,算是断了他一条路。”

“他会找别人。”

陈守拙拿起另一杯茶,却没喝。

“香港不是只有霍氏一家拍卖行。”

“可也不是谁都有胆子,一口吞下十几幅来路不明的假画。”

霍先生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四幅赝品,要是真进了春拍,霍氏丢的就不只是钱。”

“是招牌。”

陈守拙点头。

拍卖行卖错一幅画,还能说是鉴定失误。

一口气上十四幅赝品,就不是看走眼了。

那是把买家的脸摁进脏水里。

霍先生看了他两秒,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中间。

“顾问聘书,你可以撕了。”

陈守拙目光落下。

文件最上面,印着一行繁体字。

《守拙旧货(香港)贸易公司注册意向书》。

他没伸手。

先把那几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守拙旧货。

香港。

霍先生靠进沙发,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合资。”

“霍氏出拍卖渠道、场地,还有香港这边的法务、报关和结算关系。”

“你出眼力,组织内地手续清楚、允许流通的旧货。”

他停了一下。

“来路不清的东西,一件不碰。”

陈守拙抬起眼。

霍先生也看着他。

两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随口一提。

纪修白就是前车之鉴。

同样是从内地往香港送货,一条路叫生意,另一条路叫走私。

中间差的不是一张单子。

是底线。

“公司利润,五五分。”

霍先生给出条件。

VIP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陈守拙仍旧没碰那份文件。

五五分。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拿死工资的顾问,也不再只是南北倒货的个体户。

从今天起,他可以在香港拥有自己的商号。

不是借霍氏的牌子。

是把“守拙旧货”四个字,堂堂正正挂出来。

霍先生抬手,在意向书上点了点。

“你筛掉十四幅假画,替霍氏保住一次招牌。”

“那幅文徵明,给拍卖行多抬了七万五的成交额。”

“我给你五五,不是照顾你。”

“你这双眼,值这个价。”

陈守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

两下。

“霍先生,这笔买卖不小。”

“当然不小。”

霍先生看着他。

“买卖小了,也轮不到我亲自跟你谈。”

陈守拙抬起头。

“我没说不接。”

霍先生眉梢动了一下。

“那你还等什么?”

“我得打个电话。”

陈守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跟我未婚妻商量。”

霍先生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跟未婚妻商量,好事。”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文件先放我这儿,不差这一两天。”

……

晚上八点。

香港弥敦道。

霓虹灯牌把整条街映得发红,双层巴士擦着路边驶过,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一家酒店的长途电话室里,陈守拙拉开隔音玻璃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塞进投币口。

当啷。

硬币滚了进去。

陈守拙拿起黑色听筒,拨通广州荣宝斋的号码。

嘟——

嘟——

长途电话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