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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温书言的地址

四月下旬,广州长堤大马路。

南方的春天短得很。日头一晒,空气里已经透出一股黏人的闷热。

陈守拙推开骑楼二层的木门。

头顶的铁皮吊扇呼啦啦转着,把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切得零零碎碎。

孙红梅坐在茶台前盘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了杯凉茶,推到桌边。

“香港那边妥了?”

“妥了。”

陈守拙把军绿色帆布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办完商务签注后重新带回来的聘书。

红色公章压在硬纸上,颜色很正。

“下个月春拍。”

陈守拙在桌边坐下。

“纪修白的货上台。”

孙红梅接过聘书,确认边角和公章都没损伤,转身锁进铁皮保险柜。

钥匙刚转半圈,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又急又刺耳。

陈守拙抓起听筒。

“喂。”

“守拙。”

听筒里沙沙作响。

是长途。

老舅陈广发的声音隔着两千里传来。没有酒气,也没有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声音压得很低。

“老舅,你在哪儿?”

“河西乡邮电局。”

陈广发喘了口气。

“人找到了。”

陈守拙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温书言?”

“对。”

陈广发在那头点了根烟。火柴擦响的声音顺着电话线钻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真他妈难找。”

“我先找了吴站长。他说温书言早不在乡里了。1989年被开除以后,就回了老家。”

“榆树沟。”

“地图上压根没有。”

陈广发吸了口烟。

“在河西乡和矿前镇中间。我坐了两个钟头拖拉机,又走了一个半钟头山路。”

“进村就一条土道。要是赶上下雨,别说拖拉机,牛车进去都得趴窝。”

他停了一下。

“温书言现在在村小学代课。”

“村里一个月给六块钱补贴。”

六块钱。

陈守拙没有出声。

他脑子里闪过红旗街废品站。

当年他做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赵德柱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他敢当着全站人的面掀桌子。

温书言原来是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的正式干部。

现在,一个月六块钱。

孙红梅拨算盘的手停了。

她看着陈守拙。

“他认广福吗?”陈守拙问。

“不认。”

陈广发回答得很干脆。

“我提了你爸的名字。他当时正在院里劈柴。”

“听见陈广福三个字,斧头直接劈在石头上,刃口崩掉一块。”

“他说不认识,没见过这个人。”

“说完就把门关了。”

陈守拙没说话。

电话线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可他关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陈广发的声音咬得发硬。

“那屋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掉眼泪。没一件像样家具,墙皮掉了一大半。”

“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个相框。”

“玻璃都裂了。”

“里面是一张奖状。”

陈广发一字一句地念:

“省文化局,1984年度先进工作者。”

“温书言。”

1984年。

陈广福递交举报材料的那一年。

也是温书言在收件回执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年。

陈广发抽了两口烟,又说道:

“守拙,昨天我没直接找他。”

“我先去了村小学。”

“那学校连堵正经院墙都没有,就几间漏风的破瓦房。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他给孩子上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个袖口都磨烂了。”

“他在黑板上教学生认字。”

陈广发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文物。”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陈守拙没有催。

陈广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去。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就站在讲台上,盯着那两个字看。”

“看了好半天。”

“底下那帮孩子闹得房盖都快掀了,他也没管。粉笔灰落了满袖口,他连拍都没拍。”

“后来,他拿起黑板擦。”

陈广发停了一下。

“把那两个字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

“一点白印都没留。”

骑楼里的吊扇还在呼啦啦转。

陈守拙盯着桌上那杯凉茶。

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又拿起粉笔。”

陈广发的声音已经哑了。

“重新写了两个字。”

“劳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陈广发才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