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香港,中环。
霍氏拍卖行地下三层,恒温恒湿系统昼夜不停,低沉的嗡鸣声压在仓库里。
陈守拙站在不锈钢工作台前,慢慢戴上白棉手套。
这里闻不到红旗街废品站的铁锈味,也没有长堤大马路雨后的泥水味。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沉香,一口吸进去,冷得发净。
凭着霍氏拍卖行的聘书,他的商务签注已经办了下来。
这次再进香港,走的是正门。
霍先生穿着灰色西装,把一本硬皮名册推到他手边。
“下个月春拍的货。”
他抬手指向推车。
二十根画轴,码得整整齐齐。
“纪修白送来的。”霍先生道,“他催得急,可我看这批东西有水分。”
“你过一遍。”
陈守拙点头,走到推车前。
第一幅卷轴入手,裱绫先出了声。
“苏州织造府出来的料子,跟过一位三品官。那位大人别的本事没有,檀香倒舍得烧,熏得我几十年没散味。”
声音慢悠悠的,还带着几分嫌弃。
陈守拙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画轴放上工作台,展开一尺,依次看过纸张、墨色、裱边和轴头。
纸墨老化一致。
裱绫虽然换过,边缘却留着旧装痕迹,没有硬伤。
“这幅过。”
他把画轴放到工作台右侧。
霍先生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第二幅刚拿起来,卷轴便骂开了。
“酸死了!那王八蛋裱画不用浆糊,拿化学胶往我身上抹,差点把我粘断气!”
陈守拙将画展开。
纸是老纸。
可墨浮在纤维表面,没真正吃进去。几处自然折痕形成在前,墨线却压在折痕上方。
老纸,新墨。
“假的。”
这幅被推到左侧。
陈守拙没有停。
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幅。
每幅画,他都先开卷,再看纸、墨、装裱和轴头。动作快,却一步没省。
有的画心惜字如金,半句话不肯多说。
裱绫倒是嘴碎。
谁装过,何时换过轴头,用的是面粉浆还是化学胶,恨不得把几任主人的底都抖出来。
陈守拙把这些话拆成现实里看得见的证据。
“老纸新墨,墨层浮着,没吃进纤维。”
“绫子是清中期的,画心却是后来拼上去的。接缝被做旧泥盖住了。”
“这幅重新装裱过。新裱不是问题,问题是画心上的霉斑压在墨下,先做霉,再落墨。”
“假的。”
“这幅过。”
二十幅画,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台右边六幅。
左边十四幅。
霍先生终于动了。
他走到左边,抽出一幅署名清代王翚的山水,缓缓展开。
画上山峦层叠,水墨苍润,乍看确实有几分古意。
“十四幅赝品?”
霍先生的手压在画轴边缘,声音沉了下来。
“纪修白这是拿霍氏当洗脏水的池子。”
陈守拙摘下一只手套,指向画心右下角。
“现代机织棉绫、化学胶,只能说明它最近重裱过,不能单凭这个判假。”
“真正的问题在画心。”
他将工作灯往下压了压。
白光贴着纸面掠过去。
“纸是老纸,墨却是新的。你看这里,墨停在纸面,没往纤维里沉。”
“还有这道折痕。”
陈守拙用指尖虚点了一下,没有碰纸。
“折痕在前,墨层在后。有人找了张清代老纸,照着王翚的笔法重新画了一幅。”
“画工不差。”
“可假的就是假的。”
霍先生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几秒,重新卷起画轴。
这一次,他没再问十四幅是不是太多。
陈守拙也没继续看那堆赝品。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最下面的一幅手卷上。
标签写得很简单。
清代佚名书法·行书。
起拍价:三千港币。
陈守拙将手卷搬到工作台中央,慢慢展开。
纸张泛黄,墨色深透。
无款。
无印。
连收藏章都被裁掉了。
手指隔着白手套压住卷边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纸里挤了出来。
“右手抖得厉害……左手托着腕子……这几个转折,慢,得慢……”
陈守拙动作一停。
那声音断断续续。
“衡山先生写了一辈子……老了,手不听使唤,心还稳……”
衡山先生。
文徵明,号衡山居士。
陈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行书的转折处。
无影灯照在纸面上。
横折、竖钩、转腕。
每一个折笔,都有极短的一顿。
不是故意拖慢。
更像落笔的人右手发颤,只能用左手托住手腕。笔锋顿了一瞬,气却没断。
这点停顿很轻。
仿得出笔形,却仿不出那股老而不散的劲。
陈守拙又看了纸。
不是清代常见的皮纸。
是明代老竹纸。
纤维更细,帘纹也不一样。
他沿着手卷看了一遍,抬起头。
“霍先生,这张标签错了。”
霍先生走过来。
“错在哪?”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纸张老化程度又符合清代特征,暂定清代佚名,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是清代佚名。”
陈守拙指向折笔处。
“这是文徵明晚年的行书真迹。”
仓库里的嗡鸣声,突然显得格外清楚。
霍先生没有质疑,也没有点头。
他只问了两个字。
“依据。”
“先看纸。”
陈守拙将工作灯转向手卷边缘。
“明代老竹纸,不是清代皮纸。帘纹、纤维和吃墨方式都对得上。”
“再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