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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拍卖行的字画

四月中旬。

香港,中环。

霍氏拍卖行地下三层,恒温恒湿系统昼夜不停,低沉的嗡鸣声压在仓库里。

陈守拙站在不锈钢工作台前,慢慢戴上白棉手套。

这里闻不到红旗街废品站的铁锈味,也没有长堤大马路雨后的泥水味。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沉香,一口吸进去,冷得发净。

凭着霍氏拍卖行的聘书,他的商务签注已经办了下来。

这次再进香港,走的是正门。

霍先生穿着灰色西装,把一本硬皮名册推到他手边。

“下个月春拍的货。”

他抬手指向推车。

二十根画轴,码得整整齐齐。

“纪修白送来的。”霍先生道,“他催得急,可我看这批东西有水分。”

“你过一遍。”

陈守拙点头,走到推车前。

第一幅卷轴入手,裱绫先出了声。

“苏州织造府出来的料子,跟过一位三品官。那位大人别的本事没有,檀香倒舍得烧,熏得我几十年没散味。”

声音慢悠悠的,还带着几分嫌弃。

陈守拙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画轴放上工作台,展开一尺,依次看过纸张、墨色、裱边和轴头。

纸墨老化一致。

裱绫虽然换过,边缘却留着旧装痕迹,没有硬伤。

“这幅过。”

他把画轴放到工作台右侧。

霍先生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第二幅刚拿起来,卷轴便骂开了。

“酸死了!那王八蛋裱画不用浆糊,拿化学胶往我身上抹,差点把我粘断气!”

陈守拙将画展开。

纸是老纸。

可墨浮在纤维表面,没真正吃进去。几处自然折痕形成在前,墨线却压在折痕上方。

老纸,新墨。

“假的。”

这幅被推到左侧。

陈守拙没有停。

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幅。

每幅画,他都先开卷,再看纸、墨、装裱和轴头。动作快,却一步没省。

有的画心惜字如金,半句话不肯多说。

裱绫倒是嘴碎。

谁装过,何时换过轴头,用的是面粉浆还是化学胶,恨不得把几任主人的底都抖出来。

陈守拙把这些话拆成现实里看得见的证据。

“老纸新墨,墨层浮着,没吃进纤维。”

“绫子是清中期的,画心却是后来拼上去的。接缝被做旧泥盖住了。”

“这幅重新装裱过。新裱不是问题,问题是画心上的霉斑压在墨下,先做霉,再落墨。”

“假的。”

“这幅过。”

二十幅画,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台右边六幅。

左边十四幅。

霍先生终于动了。

他走到左边,抽出一幅署名清代王翚的山水,缓缓展开。

画上山峦层叠,水墨苍润,乍看确实有几分古意。

“十四幅赝品?”

霍先生的手压在画轴边缘,声音沉了下来。

“纪修白这是拿霍氏当洗脏水的池子。”

陈守拙摘下一只手套,指向画心右下角。

“现代机织棉绫、化学胶,只能说明它最近重裱过,不能单凭这个判假。”

“真正的问题在画心。”

他将工作灯往下压了压。

白光贴着纸面掠过去。

“纸是老纸,墨却是新的。你看这里,墨停在纸面,没往纤维里沉。”

“还有这道折痕。”

陈守拙用指尖虚点了一下,没有碰纸。

“折痕在前,墨层在后。有人找了张清代老纸,照着王翚的笔法重新画了一幅。”

“画工不差。”

“可假的就是假的。”

霍先生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几秒,重新卷起画轴。

这一次,他没再问十四幅是不是太多。

陈守拙也没继续看那堆赝品。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最下面的一幅手卷上。

标签写得很简单。

清代佚名书法·行书。

起拍价:三千港币。

陈守拙将手卷搬到工作台中央,慢慢展开。

纸张泛黄,墨色深透。

无款。

无印。

连收藏章都被裁掉了。

手指隔着白手套压住卷边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纸里挤了出来。

“右手抖得厉害……左手托着腕子……这几个转折,慢,得慢……”

陈守拙动作一停。

那声音断断续续。

“衡山先生写了一辈子……老了,手不听使唤,心还稳……”

衡山先生。

文徵明,号衡山居士。

陈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行书的转折处。

无影灯照在纸面上。

横折、竖钩、转腕。

每一个折笔,都有极短的一顿。

不是故意拖慢。

更像落笔的人右手发颤,只能用左手托住手腕。笔锋顿了一瞬,气却没断。

这点停顿很轻。

仿得出笔形,却仿不出那股老而不散的劲。

陈守拙又看了纸。

不是清代常见的皮纸。

是明代老竹纸。

纤维更细,帘纹也不一样。

他沿着手卷看了一遍,抬起头。

“霍先生,这张标签错了。”

霍先生走过来。

“错在哪?”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纸张老化程度又符合清代特征,暂定清代佚名,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是清代佚名。”

陈守拙指向折笔处。

“这是文徵明晚年的行书真迹。”

仓库里的嗡鸣声,突然显得格外清楚。

霍先生没有质疑,也没有点头。

他只问了两个字。

“依据。”

“先看纸。”

陈守拙将工作灯转向手卷边缘。

“明代老竹纸,不是清代皮纸。帘纹、纤维和吃墨方式都对得上。”

“再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