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去看那具空壳的时候,是地心前哨第四日。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人。走到荒原上,站在那具赤袍空壳前面,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两根指头搭在空壳的腕上。
脉还在跳。跳得很稳,一分钟七十二下,一下都不多,一下都不少。
韩昭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录名区走。
秦胤在圆界里。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魂,正在报自己的名字,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秦胤等他报完,把名字记进印里,然后抬手指向下一个。
韩昭在圆界外站着等。
等秦胤问完第三个,才开口。
“秦镇抚。”
“说。”
“那个人。”韩昭指了一下荒原,“他还能活多久?”
“肉身没坏。”秦胤道,“喂饭,扶着走,能活到老死。”
“魂呢?”
“烧没了。”秦胤说,“回不来。”
韩昭点了一下头。
“那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秦镇抚,我要拿这个人做个局。”
“做什么局?”
“一个能拿捏烈火教的局。”韩昭道,“我只要您别把他送回去。”
“送回去做什么。”秦胤说。
韩昭抱了个拳,走了。
烈阳教是在两天后来的人。
韩昭发出去的不是国书,是一张很短的通报,只有三行字,交给徐氏集团的商队捎去东胜神洲。
【贵教教主在我方营区。】
【心跳七十二,呼吸每分钟十六。】
【可来接。】
徐济安接这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看了一眼烈火教教主。
“你这三行字捎过去。”他说,“烈火教的人能恨死你。”
“送不送?”
“送。”徐济安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我就不收钱了。这一趟我自己想跑。”
几天时间过去,烈阳教来了两个人。
按理说该来一个。
第一个是个老人,七十多岁,一身赤袍,赤袍上绣着十二道火纹。他一进营区,目光就往荒原上扫,看见那道赤色的身影,整个人往前一冲,被大夏军方拦住了。
他也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膝盖慢慢弯下去。
“教主……”
韩昭走过去。
“烈阳教哪一位?”
“郜炎。”老人的声音在抖,“十二火殿之首,火殿长老。”
“教主是我教出来的。”
第二个人走得慢一点。
也是赤袍,火纹只有九道。五十来岁,身材很正,走进营区之后先扫了一遍工事和防线,最后才把目光放到荒原上那具空壳身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
“烈阳教,副教主,季崇。”他抱拳,“教内事务,现由我代理。”
韩昭注意到郜炎的肩膀动了一下。
“两位一起来的?”韩昭问。
“不是。”郜炎说。
“不是。”季崇也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完,谁也不看谁。
韩昭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看看你们的教主吧。”他说,“两位跟我来。”
三个人走到荒原上。
那具空壳还是那个姿势,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脸朝着天顶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
郜炎跪下了。
他跪在自己教主面前,抬手去抓那只垂着的手,抓住了,喊了一声。
“教主!”
没有反应。
“教主,是我啊,我是郜炎!”
老人把额头贴在那只手背上,声泪俱下的喊道。
“你十六岁那年,从焚帝战场上把我背出来的,你不认识我了?”
空壳的心跳还是七十二。
韩昭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位置。
季崇站在三步之外,一直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不是悲痛,也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非常克制的神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韩昭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季副教主。”他开口。
“嗯。”
“按你们教里的规矩。”韩昭道,“教主还活着的时候,谁能坐那个位置?”
季崇没有立刻回答。
跪在地上的郜炎抬起头。
“没有人能坐。”老人说,“教主在,副教主就只是副教主。这是祖训。”
“他现在算在,还是算不在?”韩昭问。
荒原上安静了。
郜炎抓着那只手,抬头看着那双睁着,但失了神的眼睛。
“他……”
“他没死。”季崇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季崇的语气很平稳。
“他没死,所以我只是代理。”他说,“这一点我在教内说过很多次了。教务由我代管,但教主大位,我不坐。”
“不坐?”郜炎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不坐?季崇,火殿的三道教主令是谁发的?西路两万人的调令是谁签的?榜文上骂北屿王朝‘通贼之王’的那道榜,是谁盖的印?”
“是我签的。”季崇道,“教主不在,教务要有人管。”
“教务要有人管,还是位置要有人占?”
“郜长老。”
“你叫我什么?”郜炎站起来了,膝盖上的土都没有拍,“季崇,教主还站在这儿呢,他还在喘气!你就用他的印去发榜!”
“榜是十二火殿共议的。”
“十二火殿有九个是你的人!”
韩昭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句话都没有插。
他只是把手背在身后,很轻很慢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两个人都能看见他,而他谁也不挡的位置。
郜炎先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盯住韩昭。
“你是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说。”韩昭道。
“你把这个消息同时送给我和他。”郜炎的胸口起伏,“你早知道我们会为这个吵。”
“我只送了一份通报。”韩昭道,“交给徐氏商队。谁看到,谁来,我不管。”
“两位都来了,这不是我安排的。”
季崇看着韩昭。
这个人比郜炎冷静得多。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恼怒,他在看韩昭的脸,想弄清楚这个穿青色劲装、腰上一把无鞘长剑的年轻人到底在做什么。
“你要什么?”季崇问。
“我要一件事说清楚。”韩昭道。
“说。”
“教主在我们手上。”韩昭指了指那具空壳,“他不会好,也不会死。他就这么站着,一年,十年,二十年,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扶。”
“他随时可以还给你们。”
“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