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遂沿着沟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在沟底看见一段旗杆,旗面还剩三分之一,湖蓝色。
那是浮玉城的旗。
“你们那天跑得快。”陆鼎在他身后说,“但旗没带走。”
郑遂的脸白了。
“第二样东西在那边。”陆鼎抬手指。
荒原上站着一个人。
赤袍,须发全白,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脸朝着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他身上没有伤,衣服都是整的。
“那是……”郑遂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变了,“那是烈阳教教主。”
“是。”
“他没死?”
“心跳七十二,呼吸每分钟十六次。”陆鼎道,“我们的军医测了。”
郑遂快步走过去,走到那老者面前三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老者的眼睛没有动。
瞳孔还在,眼白还在,眼睛也是睁着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郑遂的手慢慢缩回去。
“九阶初期。”陆鼎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很平,“那天从半空俯冲下来,托着一团三丈的火球,砸下来能烧半座城。”
“秦镇抚一拳把火球捏没了。”
“然后抬了一下头。”
“一缕火,落在他眉心上。”
陆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遂旁边。
“他现在还能活。吃饭要喂,走路要扶,能活到老死。”
“但魂烧没了。”
“醒不过来了。”
郑遂站在那具空壳前面,很久没有说话。他身后那十四个穿锦缎的随从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鼎道。
“什么?”
“你在想,我陆鼎算什么东西。”
郑遂转过头。
陆鼎抬手拍了拍腰上的银刀。
“你想得对。论实力,我只有四阶,我这条命在这块地上最不值钱。你现在要杀我,我拦不住,我打不过你,甚至我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甚至我们一百二十一个人里,能挡你三招的不超过十个。”
“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那道百丈深沟,又指了指那具站着呼吸的空壳。
“但那天,你们来了三十万。十九家。三个九阶,五十七个八阶。”
“你们没有一个人碰到他一根手指。”
“死了两个九阶,八阶剩不到二十。剩下的跑了。”
“旗倒了十一面,其中有一面是你们的。”
“在我面前,你们是地心的狠人,是刀枪炮;但在秦镇抚面前,只能算是葱姜蒜,除了辣他一下,也没什么别的用。”
陆鼎收回手。
“所以你现在跟我谈条件,不是在跟我谈。”
“你是在赌他明天心情好不好。”
“你要赌,我也不劝。”
“反正我死了,也就是袋子里那一撮。”
他把那只空证物袋在手里抖了一下,收进口袋。
郑遂在荒原上站了很久。
那颗死太阳照着他,照着那具还在呼吸的空壳,照着他身后那面泡在血水里的湖蓝色旗。
“……停战协议在哪签?”他最后说。
“在营区。”
“我签。”
“商栈的事——”
“不提了。”郑遂道,“配额也不提了。免检也不提了。”
他转身往营区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们要什么?”
陆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三条。”
“第一,浮玉城退出针对我们的联盟,公开发榜。”
“第二,你们那条商路上所有从矿区出来的货,报单给我们看。”
“第三,你们势力范围内的户籍名单给我们一份。”
郑遂愣住。
“……你们要户籍做什么?”
“抄名字。”陆鼎说。
浮玉城的停战协议是在下午三点二十签的。
姜雪珑抄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看着陆鼎带着那十四个锦缎袍子往土路方向走。
她转过身,对古尔越说了一句。
“他是不是在狗仗人势?”
古尔越把签好的协议叠起来,收进文件夹。
“是。”他说。
心喵儿趴在长桌一角,正在记录本上补最后一行。
【浮玉城使者郑遂,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走的时候理不直,气也不壮。】